第151章 他们最后也是被这一套困死在其中
直播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微弱的电流声。
赵书尧坐在书桌前,指腹轻轻摩挲着陶瓷水杯的边缘,目光扫过屏幕上原本翻滚不息的弹幕,在此刻出现了长达十秒的断层。
这是一场思维逻辑的重组过程,当历史的叙事被剥离,露出底层老百姓柴米油盐里的血迹时,现代人的大脑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份窒息感。
一号麦的指示灯连续闪烁了几次,那位操着北方口音的大哥终于按下了通话键,他对着麦克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干涩。
“赵老师。”一号麦大哥的语速非常缓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极重,“我刚才坐在椅子上反应了好一会儿,这也太让人毛骨悚然了,比我之前想的任何情况都要严重得多。”
大哥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我以前看那些老北京的照片,看着街头那些溜鸟的,我一直以为,他们真的只是拿了朝廷的钱,每天吃喝玩乐,最后活不下去,全是因为他们自己好吃懒做造成的。”
一号麦大哥连连摇头:“我现在算是听明白了,这不是他们好吃懒做,而是把他们的手脚全给锁死了,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去从事正常的工作,连种地做买卖的权利都没有,家里稍微出点变故,连一点点改变命运的机会都没有啊!”
随着一号麦大哥的发言,公屏上的弹幕开始重新滚动。
“真是窒息,这不就是合法的圈养吗?”
“什么都不能干,只能借高利贷,这换了神仙也得破产啊。”
二号麦的大哥紧接着开麦,语气里充满了不解:“赵老师,我这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有些地方不合常理,他们可是自己人啊!这么对自己人都用这么毒的手段,难道就不怕动摇自己的根基吗?”
二号麦大哥提出了一个极其符合现代逻辑的疑问:“这些人手里可是有武器的,上面把他们逼到这种吃不上饭的地步,难道就不怕他们串联起来,跟其他人一起反抗吗?把基本盘全得罪光了,这怎么坐得稳?”
这个问题一出,直播间里的许多人纷纷打出加一的符号。
赵书尧没有立刻作答,视线从麦序列表移到主屏幕,脑海中迅速调取管理制度的基层构架,这是管理学上的经典案例,也是统治阶层用来分化底层最有效的方式。
赵书尧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嗓子,嘴角随之浮现出一抹充满历史荒谬感的微笑。
“大家还是用现代人的契约思维去衡量封建时代的御人之术。”赵书尧的声音平稳清晰,“他们当然怕底下人造反,但他们防范造反的方式,并不是给底层分发足够的利益,而是制造绝对的隔离与仇恨。”
赵书尧竖起右手的食指。
“首先回答二号大哥的问题,他们为什么不怕底层热门和汉人一起反抗?”赵书尧身体前倾,直视摄像头,“因为这套制度从根子上,就切断了这种可能性,大家回想我刚才讲过的**制度,还有这些不准经商种地的规定。”
“这种规定表面上看,是锁死了这些人的生计。”赵书尧语调微沉,“但在心理层面,它向所有底层人灌输了一个极其残忍的观念:你们不能跟汉人混在一起,你们是**,他们是**,你们唯一的依靠,只有朝廷,只有你们的世袭佐领。”
赵书尧双手交叠放在桌面。
“底层的人就算饿死在街头,就算知道是上层的权贵在放印子钱吸他们的血,他们也不敢去和汉人联合。”
“因为在他们两百多年形成的认知里,一旦*清这座大厦倒塌,失去了那一层特权的保护伞,他们在汉人眼里就会沦为待宰的羔羊。”
赵书尧摊开双手,给出了结语:“制造群体之间的割裂,让你们互相防备,这是统治者成本最低的管理方式,所以,哪怕他们过得再惨,哪怕他们心里对放高利贷的人有再多的怨恨,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五号麦的成都大哥听完这番剖析,在麦克风那头连连叹息。
“我还是想不明白。”五号麦大哥的声音有些低落,“赵老师您刚才也说了,到了晚清末期的时候,朝廷连钱都发不出来了,各种制度基本上也就名存实亡了,饭都吃不上了,难道就真的一直憋着?就没有人去尝试打破这些破规矩,改变一下现状吗?”
这个问题触及了历史转折期的微观社会学。
赵书尧微微点头,眼底流露出一丝对往昔岁月的审视。
“当然有。”赵书尧语气转为轻松,带出几分幽默感,“人只要饿急眼了,什么祖宗家法,什么不通婚,全都能放一边,为了活命,晚清时期确实有一小部分人,开始尝试自己给自己松绑。”
四号麦的女孩立刻追问:“赵老师,他们是怎么松绑的?”
赵书尧调整了一下坐姿,脑海中浮现出光绪末年北京城那几份详尽的地方州县通婚卷宗。
“大家还记得我之前讲过,他们有一个非常畸形的攀比风气,叫‘上嫁闺女,下娶媳妇’吗?”赵书尧引导着众人的记忆。
“到了晚清,这帮底层人连粥都喝不起了,再讲究面子就是死路一条,于是,北京城的胡同里,开始出现了一种非常隐秘的操作。”
赵书尧刻意放慢语速,带着一种叙说街坊八卦的语气。
“当时很多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底层人,看着自己到了适婚年龄的女儿,不再去找内务府排队选秀了。他们选择闭门不出,暗地里找媒婆,把目标锁定在当时最被他们看不起的群体身上。”
“汉人?”一号大哥试探着问。
“对,汉人。”赵书尧点头称是,“确切地说,是汉人里的富商、当铺掌柜,甚至是有钱的粮油店老板。”
赵书尧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动。
“这在当时,绝对是大逆不道的事情,但为了生存,他们发明了一套极其完整的伪装流程,当时很多普通旗人家庭,会收汉人富商一大笔聘礼,拿到这笔钱去还清印子钱,然后买米买面维持生计。”
赵书尧眼中的笑意加深了几分:“而汉人富商那边呢,图的是个身份和面子,但真到了过门那天,绝对不敢大张旗鼓,往往是天黑之后,雇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子,从后门偷偷抬进去,对街坊四邻只说这是远房亲戚来投奔。”
公屏上的水友们被这段极其鲜活的历史细节深深吸引。
“这也太魔幻了,白天端着架子,晚上偷偷嫁人?”
“这就是所谓的规矩大过天,最后败给了柴米油盐。”
“赵老师这历史功底太扎实了,连这种街头巷尾的操作都一清二楚!”
赵书尧看着屏幕上的惊叹,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严谨与冷静。
“大家听着是不是觉得很心酸,又有点可笑?”赵书尧身子向后靠,“但是,我今天要把现实最残酷的一面摆在你们面前,我刚才说了,这种暗中下嫁汉人的情况确实存在,但数量,非常,非常稀少。”
二号麦大哥忍不住出声:“为什么稀少?既然饭都吃不上了,汉人富商又有钱,大家互通有无不是挺好吗?难道还是拉不下脸?”
赵书尧目光冷冽。
“脸面早就不要了。”赵书尧的声音沉得有些压抑,“之所以少,是因为我之前强调过的那个概念,他们没有自由。这里面涉及到的阻力,根本不是一句不准通婚那么简单。”
赵书尧伸手从桌面上拿起一支圆珠笔。
“大家注意,他们说的制度,它不是一个简单的户口本,它是一个从上到下极其严密、全方位无死角的人身控制系统。”赵书尧用笔尖指着镜头,“他们上面是有直接领导的。这套系统里,最基层的管理者,叫做牛录,再往上,叫做佐领。”
赵书尧吐出这两个带有浓厚历史尘埃的名词。
“佐领和牛录,对于底层的普通旗人来说,这不是什么街道办主任或者居委会大妈。”赵书尧加重语气,“他们这些人的一切生杀大权,全在这几个人的手里捏着。”
四号女孩在麦克风里发出不解的声音:“生杀大权,连嫁女儿这种事他们也要管吗?”
“管?”赵书尧发出一声轻嘲,“你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在那个体系下,普人家庭里的每一个人口,那都是佐领手里的资源和财产。”
赵书尧双手交握,将最残忍的管理逻辑拆解给所有人看。
“你家里生了孩子,必须第一时间去佐领那里登记造册;你家里有人死了,必须去报备注销;你领每个月的银子,必须要佐领签字画押。”
赵书尧直视着镜头。
“回到婚丧嫁娶的问题,你今天快饿死了,你想把女儿嫁给汉人商人换点钱活命,你真以为偷偷找个轿子抬走就完事了?”赵书尧反问,“第二天佐领点卯查户口,发现你家少了个大活人,他会怎么做?”
赵书尧停顿一秒。
“他不会去听你的解释,他会直接按照律例,以‘逃旗’或者‘私通汉人’的罪名,把你全家锁拿,直接充公,连最后的自由都没有。”
赵书尧将笔放回桌面。
“所以,你想偷偷嫁女儿,或者想逃出去做点小买卖,前提是你必须买通你的佐领和牛录。”赵书尧语速放慢,“你要让他们同意在这份名册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各位,买通,需要什么?”
一号麦大哥脱口而出:“需要银子!”
“没错,需要大把大把的银子。”赵书尧双手一摊,脸上挂着洞悉一切的冷笑,“这就形成了一个死循环,你因为没有银子要饿死了,所以想打破规矩去找活路;但你要去找活路,就必须先拿出一大笔银子去找上面的领导。”
直播间里陷入了彻底的寂静。
这种极度严密的基层控制手段,让所有现代水友感到了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没有任何通道,没有任何余地,所有的路全被名为“体制”的高墙死死堵住。
“大家现在明白了吗?”赵书尧的声音在安静的直播间里清晰传达。
“底层这些人的末期生活,就是处于这样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境地,他们的生计被切断,他们的婚姻被限制,他们的人身被死死锁在那些胡同里。”
赵书尧将身体坐直。
“这也是为什么我在直播的一开始,就反复强调,一定要把普通的满族同胞,和那一小撮满清权贵区分开来。”赵书尧语气肃穆。
“因为在两百多年的岁月里,那套残酷的统治机器,不仅将汉人视为防备的对象,同样也将他们自己的底层族人,当成可以随意榨取的耗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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