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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从古至今读书就没有说无用的


“迷茫的远方”抛出那个关于“读书无用论”的问题后,整个语音频道出现了断崖式的静音。

赵书尧没有立刻回话。

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的连麦头像,缓慢平移到左下角,弹幕区的白字滚动速度明显加快,一行行文字带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焦虑情绪向上翻滚。

“对啊,大学生现在一抓一大把,出来月薪三千,还不如泥瓦匠。”

“别提了,本科生送外卖的新闻昨天刚上头条呢。”

“辛辛苦苦考个大学,最后还是给小学毕业的老板打工,图什么?”

赵书尧看着这些文字,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语。

这就是移动互联时代彻底下沉的前夜,信息茧房的雏形已经建立,某些居心叵测的营销号,为了迎合大众的焦虑,疯狂炒作“名校生卖猪肉”、“本科生送外卖”的特例。

这种极端个案被放大后,直接动摇了无数普通家庭坚守了几十年的核心价值观。

很荒谬。

读书改变命运,这是这片土地上流淌在血液里的信仰,几千年来,从科举制到高考,这是底层人跨越阶层的唯一通道,现在居然被几篇煽动情绪的网络爽文解构了。

赵书尧手指抵着下巴,大脑迅速过滤着刚才接受到的信息。

“赵老师?”

五号麦的西北老哥等了足足一分钟,语气里的急躁更重了三分。

“您在听吗,还是您也觉得,咱们这些普通老百姓,送孩子拼死拼活去读那十几年书,其实就是交智商税?”

赵书尧将手指从下巴移开,端起桌上的不锈钢杯。

“抱歉。”赵书尧对着麦克风开口,嗓音温润且平稳,“刚才看着弹幕上大家的话,我走了一下神,你的问题我听得非常清楚。”

稍微直起腰,调整了一个更加专注的坐姿。

“我不急着给结论。”赵书尧嘴角向上牵动出一个极为放松的弧度,“这位远方大哥,我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具体的经历,让你产生了这种极度危险的念头?”

西北老哥叹了一口极长的气。

“不是我瞎想,是我身边实实在在发生的事啊。”男人的西北口音里夹杂着显而易见的苦闷,“我亲弟弟家的两个孩子,一个大专,一个二本,全家省吃俭用供他们读完大学。”

“结果呢?”男人重重地哼了一声,“毕业找不着好工作,在人才市场晃荡了半年,最后还不是去了南方的电子厂打工!”

老哥停顿一下,越说越憋屈:“赵老师你说,都是进同一个厂门,那我们花十几万供他们上学,这图个什么,直接初中毕业去进厂,不还能多赚六七年的钱吗?”

这段话一出,立刻引起了弹幕区的疯狂跟进。

“对对对,现在进厂的大学生海了去了。”

“还有去跑滴滴、送外卖的呢,今年补贴大战,我室友本科毕业全职送外卖,这书算白读了。”

赵书尧静静等他说完。

“我听明白了。”赵书尧点点头,“你的结论是,因为最终的物理归宿都是‘进厂’,所以前面十几年的教育成本全部打了水漂。”

“对啊,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实吗?”老哥反问。

赵书尧笑了。

那是文化人独有的、看破一切却又不带恶意的笑容。

“那你想过没有。”赵书尧吐字清晰,不带任何火气,“如果他们手里没有那张二本和大专的毕业证,他们现在,可能连这同一个厂门,都进不去?”

耳机里传来老哥短促的冷笑。

“赵老师,这您可就不懂底层的事了。”老哥带着一丝笃定,“现在南方那些大厂,招工难得很,用工荒,只要四肢健全、没案底,年龄不超标,人家厂里随便进,怎么可能没有工作呢?”

“进厂容易,那是对的。”赵书尧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眼神冷静,“既然你这么了解,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的这两个侄子,进厂之后,具体被分到了哪个车间,干的什么岗位?每天的劳动内容是什么?”

赵书尧一连抛出三个极其具体的问题。

老哥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话题会转到这么细节的地方。

“就是……就是在车间里上班呗。”老哥的底气稍微弱了一些。

赵书尧没有让他蒙混过关。

“你仔细想想他们过年回家时说的话。”赵书尧循循善诱,语气里透出惊人的洞察力,“我虽然没有亲手打过螺丝,但工业化流水线的运转逻辑我一清二楚。”

他开始慢条斯理地构建那个场景。

“你那几个初中毕业的同乡,进厂之后,九成九是站在流水线两旁,他们穿戴着厚重的静电服,连口罩都要捂严实。”

每天重复同一个动作上万次,甚至连去趟卫生间都要找线长请假拿离岗证,一天站着十到十二个小时。”

赵书尧停顿两秒。

“那你那两位有大学文凭的侄子呢?”赵书尧目光锐利起来,“他们是不是分到了品管部做QC?或者是去仓库做物料登记,甚至是在某个小办公区里,对着电脑做生产报表、核对良品率?”

电脑这一端,五号麦突然没了动静,只有沉重的呼吸声通过电流传来。

赵书尧步步紧逼:“他们是不是不用一整天罚站?他们是不是不用闻车间里刺鼻的锡焊味,他们就算去车间走动,也是手里拿着一块记录板,指点别人干活?”

整个直播间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一号麦的京腔男倒吸一口凉气,喃喃出声:“绝了……”

足足过了半分钟,五号麦的老哥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股之前的笃定完全消失,只剩下不可思议。

“您……您怎么知道的?”老哥结巴起来,“我那二本的侄子,确实在什么品质保障部,大专那个也是个小库管,他们过年确实说过,不用去生产线干死活。”

“我不认识他们,但我认识商业运转的铁律。”赵书尧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现代工厂分工明确,体力劳动和脑力辅助劳动,永远是两套管理体系,这就是读书带来的第一重改变。”

老哥显然还是有些不甘心。

“就算他们不用站生产线。”老哥强行挽回面子,“可工资也就比一线普工多不少钱啊,那点钱,减去大学四年的学费生活费,十年也回不了本吧,这经济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赵书尧直接笑出声来。

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松。

“远方老哥,你这个账,算得太糊涂了。”赵书尧连连摇头,“你只看到了银行卡上多出来的数字,难道你没发现,他们过得比一线普工要舒服得多、也体面得多吗?”

赵书尧伸手点了点电脑屏幕。

“多出来的一两千是明面的账,暗面的账是,他们每天多省下多少体力?少消耗多少腰椎和颈椎的寿命?”

他毫不留情地切中要害。

“流水线上的普工拿命换钱,你的侄子在恒温办公室里拿认知换钱,这能叫同一个命运?如果没有那张文凭,他们现在也只能戴着口罩站在那里吸废气,读书,已经把他们从重度体力剥削的泥潭里捞出来了,你怎么能说没用呢?”

弹幕区开始疯狂刷屏。

“我就是干品管的,赵老师说得太对了,文凭就是不用进流水线的免死金牌!”

“经济账不是这么算的,身体健康也是钱啊。”

五号麦的老哥彻底没词了。

赵书尧却没有收手,深知对方的认知底线还没有被彻底击穿,打蛇打七寸,要在这个话题上立规矩,就必须把上升通道的遮羞布撕开。

“我们退一万步讲。”赵书尧的语速稍微放缓,进入了一种极其舒适的讲述节奏,“就算你那初中毕业的同乡,依靠疯狂的加班,每个月拿的工资和你那两个侄子一模一样,但你忽略了一个最致命的维度——时间线。”

“时间线?”老哥在麦里问。

“对。”赵书尧坐正身子,“二十多岁的时候,大家体力都好,同乡能熬夜能加班,看起来赚得不少,那三十五岁以后呢?”

赵书尧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公司要引进新设备,需要派人去总部脱产培训几个月回来当主管,老板环顾四周,一边是连说明书都认不全、英文字母都不认识几个的老普工;另一边是受过系统教育、学习能力经过大学验证的年轻人,你猜,老板会把这个名额给谁?”

这是一个死局。

“给……给大学生。”老哥回答得很艰难。

“没错。”赵书尧一锤定音,“两个人同样的年纪进厂,两人的物理起点一样,但大学生的成长上限,是车间主任、是厂长助理。”

“而没读书的人的上限,就是体力耗尽后被更年轻的劳动力淘汰,这就是读书带来的第二重改变——拥有选择的资格。”

连麦区的其他三个人听得连连叹息。

“受教了。”三号麦的大哥感慨,“学历是个筛选器,过滤掉的是未来的风险。”

赵书尧见火候到了,决定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做最后的情绪拔高。

“其实,这不是现代人才有的烦恼。”赵书尧拿起桌上的一支中性笔,在指尖灵活地转动了一下,“古今中外,人类社会的运转规则根本就没变过。”

他看向镜头,眼神变得悠远,透出几分历史研究者独有的从容。

“很多年轻人抱怨今天读书没用,那是你们没看懂古代的史书。”赵书尧语气温和,“我给你们举个最粗暴的例子,古代封建王朝要修城墙、修运河,这就叫服徭役。”

赵书尧停下转笔。

“官府发下签去,村里的壮丁都得去工地上干活,这是硬性摊派,不管你家里有钱没钱,只要没权,都得去。”

“但到了工地上,同村的人立刻就会分出三六九等。”

赵书尧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那些一字不识的老实巴交的农民,就被官差拿着鞭子赶到河堤上,他们光着膀子,背着石头,顶着大太阳干最繁重的苦力,吃的是掺着沙子的糙米粥,动不动就会染上瘟疫死在工地上。”

他话锋一转。

“可是同村里,如果有一个读过几年私塾、能认全几百个字的人呢,情况完全不同。”

赵书尧嘴角上扬,眼中带着文化人的狡黠。

“差役发现他识字,立刻就会把他从挑土的队伍里拉出来,把他塞进帐篷里,分给他一张桌子、一本账册、一杆毛笔,他的工作,就是坐在那里,负责记录每天哪个人干了多少活,拨了多少粮食。”

“同样是服徭役,前者拿命填沟壑,后者充作刀笔吏。”赵书尧声音掷地有声,“这叫什么,这就是知识在任何极端环境下,赋予普通人的保命符!”

整个直播间,落针可闻。

“所以。”赵书尧看向屏幕上的五号麦头像,“别再问读书有没有用,文凭这东西,平时看着像废纸,但在命运分流的关键节点,它是你们普通人家唯一能拿出手的通关文牒,别去和那些一出生就在罗马的人比,你要比的,是一直留在泥坑里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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