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不装了,我就是赵书尧
京腔男那句石破天惊的“你就是赵书尧本人吧”,耳机的电流声中回荡,硬生生把直播间原本闲散的空气撕开了一道口子。
赵书尧握着不锈钢保温杯的手指,在半空中停滞了。
看着屏幕上那个画质略显粗糙的自己,眼角的余光扫过右上角的在线人数,这短短的一秒钟里,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否认?没有意义。在互联网时代,刻意的伪装一旦被逻辑严密地撬开一丝缝隙,接下来的任何掩饰都会显得欲盖弥彰。
松开手指,将保温杯平稳地放在电脑桌上。
“这都被你听出来了。”赵书尧靠在椅背上,嘴角牵动,露出了一个舒展的笑容,目光直视着摄像头,“行吧,那我也就不装了,我就是赵书尧本人。”
坦然,痛快,没有一丝被拆穿的局促。
长达五秒钟的死寂。
连麦频道的六个头像框,在这一刻仿佛全部卡住了,这种安静不是因为掉线,而是人在受到巨大心理冲击时,大脑暂时切断了语言中枢的本能反应。
“卧槽!”南方那个二本工科男生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彻底劈了叉,带着一阵剧烈的喘息声。
“赵书尧,真的是你?我刚才……我刚才跟那个把学术圈掀翻的猛人抱怨了半天找工作,我这什么运气!”
二号麦的女生紧接着爆发出一阵短促的尖叫声:“啊,真的是你,天哪,我关注了你头条的所有文章,我刚才居然还在问你对野史怎么看,我太丢人了!”
三号麦那个原本还在用说教口吻分析皇室血统的大哥,此刻只剩下了连续不断的咳嗽声,显然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这……这怎么好意思,关公门前耍大刀了。”
与此同时,屏幕左下角的弹幕区,经历了短暂的停滞后,迎来了爆发。
原本只有几十人的直播间,弹幕的刷新速度瞬间突破了肉眼的捕捉极限,白色的字体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文字墙。
“???”
“真是本人,那个在讲座上杀疯了的历史大V在B站穿着睡衣发呆?”
“兄弟们,活捉野生赵书尧一枚,赶紧截图发贴吧!”
“我刚才居然让他表演口吞灯泡,我有罪,我向赵老师道歉!”
赵书尧看着屏幕上那种近乎癫狂的热情,抬起手,极其温和地往下压了压,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安抚力量。
“大家别这么激动,我也就是个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的普通人。”赵书尧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那种低沉且带有磁性的语调,很快让直播间的节奏稍微平缓了一些。
微微前倾身体,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态度变得郑重起来。
“刚才没直接亮明身份,确实是我的问题,我得向麦上的几位,还有直播间里的朋友道个歉。”赵书尧点了点头,语气里透着一种坦荡的真诚。
“一开始进来的人少,你们没认出我,我如果强行说‘大家好我是赵书尧’,这显得有点太自作多情了,既然现在大家把我认出来了,那我也就重新做个自我介绍。”
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收敛了之前的随性。
“同志们,晚上好。”赵书尧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是赵书尧,今天第一次在B站开直播,很高兴能以这种方式,在这个周末的晚上,和大家随便聊聊。”
“同志们”。
这三个字一出,连麦频道的四个声音同时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
二号麦的女生最先反应过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触动:“赵老师,我发现,我特别喜欢听你用这个称呼来叫我们。”
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试图把内心的那种感受准确地表达出来:“你在网上的那些科普视频,每一次开场,也都是叫我们‘同志们’。”
“你知道吗,在现在的网络环境里,大家都在叫‘老铁’、‘宝宝’、‘家人们’,只有你,每次听到你喊出这三个字,我原本懒散的神经就会不自觉地集中起来,这种词太有感染力了。”
“对对对!”一号麦的京腔男立刻出声附和,语气里带着一种强烈的认同,“这年头,大家都在用戏谑的词汇来拉近距离,但你用这个词,反而让我们觉得,咱们不是什么粉丝和网红的关系,咱们是一条道上的人。”
三号麦的大哥也缓过劲来,语气变得深沉:“是啊,这是我第一次在一个年轻人的直播间里,听到有人这么正式地喊出这三个字,说实话,挺震撼的。”
赵书尧靠在电脑椅上,安静地听着这几个陌生人剖析内心的感受,眼底的光芒逐渐变得柔和。
这正是他在2016年这个时间节点上,最想确认的东西,这个时代的年轻人,并没有真的被那些娱乐至死的流量所吞噬,他们的骨子里,依然渴望着一种宏大的认同感。
“其实,喊你们同志,这不是什么标新立异。”赵书尧端起保温杯,并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在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里,这本来就是一个人与人之间最正常、最纯粹的称呼。”
抬起头,目光透过摄像头,仿佛在注视着电脑屏幕背后的千千万万个年轻面孔。
“前苏联作家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也就是写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保尔·柯察金,他在书中对于信仰和人生有过一段极其经典的论述。”赵书尧的声音平缓而有力,没有任何说教的意味,只有一种文化人特有的分享感。
“咱们这代人,在初中阶段,基本都在鲜红的旗帜下宣过誓,加入过我们最初的那个组织。”
放慢了语速,像是在回忆某段极其珍贵的岁月:“我是2004年的共青团员,随后,在2011年,我正式加入了组织,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然能清晰地记得那天下午阳光照在纸面上的温度。”
赵书尧微微一笑,对着麦克风问道:“不知道麦上的几位,还有直播间里的同志们,你们分别是哪一年的共青团员?”
这是一个极具互动性、又直指内心深处的情感锚点。
语音频道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每个人都在认真地回溯自己的成长轨迹,他们在脑海中做着最严谨的加减法,生怕报错了一个年份,辜负了这个略带庄严的问题。
“我是2002年的。”三号麦的大哥最先开口,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历经岁月后的稳重与自豪,“算下来,我入团的时间比赵老师你还要早两年,那天发团徽,我是代表全校新生在操场上接过的。”
“我算算啊。”一号麦的京腔男嘴里念念有词,“我初二是06年,对,我是06年的共青团员,我记得那天晚上我还特意让我妈给我做了一顿红烧肉庆祝。”
“我是08年的。”二号麦的女生声音清脆。
“我是10年的,嘿嘿。”南方那个找工作的工科男生也不好意思地报出了年份。
不仅是麦上的四个人,此时的弹幕区,画风已经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转,之前那些调侃、惊叹的弹幕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屏整整齐齐的年份报数。
“05年共青团员前来报到!”
“12年共青团员在此!”
“09年,我记得那天刚好下大雨,我们在室内宣誓的。”
成百上千个代表着青春与信仰的年份,在屏幕上快速滚动,没有一个人插科打诨,每个人都在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去回应赵书尧的那个称呼。
赵书尧看着这一幕,眼神极其专注。
“所以说啊。”赵书尧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声音醇厚,“既然大家都有着共同的信仰起点,那我们在这样一个夜晚,坐在这个虚拟的房间里,我称呼大家一声‘同志’,这不仅不过分,反而恰如其分。”
放下保温杯,目光变得冷峻了几分:“我知道,现在网络上有些人为了博眼球,故意把这个充满力量的词汇解构掉,赋予它一些低俗或者调侃的意味。”
“但在我这里,在我们心里,这个词代表着志同道合,代表着为了同一个宏大目标而并肩前行,这个词,是不容玷污的。”
这句话,如同洪钟大吕,直接敲在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说得好!”三号麦大哥大声赞同。
弹幕区瞬间被“不容玷污”四个字刷屏。
情绪的铺垫已经到位。赵书尧并没有在宏大叙事上停留太久,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
重新靠回椅背,换上了一副放松的姿态。
“好了,今天开直播,本来就是因为周末闲着无聊。”赵书尧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语气恢复了那种邻家大哥的随和。
“没有什么特定的教学主题,也不想给你们灌输什么历史知识,大家平时生活、学习都已经够累了。”
看了一眼麦序:“咱们今天就随便聊聊天,大家想聊什么都可以,生活上的困境,工作中的迷茫,或者是感情里的一些破事,你们抛出来,我来听。”
“我虽然是个还在读研的学生,没法帮你们解决什么卡里的余额问题,但最少,我可以提供一个不一样的视角,咱们互相探讨探讨。”
目光在屏幕上扫过:“刚刚那个南方兄弟不是在愁找工作吗?咱们可以顺着往下聊,或者,哪位还有什么特别想不通的事情,现在可以说出来。”
赵书尧抛出了话头,等待着接招。
耳机里安静了两秒钟,突然,五号麦——一个自始至终都没有出声、甚至让人忽略了他存在的账号,突然闪烁起了麦克风的绿光。
“赵老师。”一个沙哑到极点、透着深深疲惫的女声传了出来。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激动,只有一种走投无路的压抑,“我关注你很久了。你一直说看历史要看底层逻辑。那我今天想问你一个关于现实的底层逻辑。”
赵书尧目光一凝,坐直了身体:“你说。”
那个女声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抛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
“我是一个来自偏远县城的大专生,今年刚毕业,我在一家传媒公司实习了三个月,每天加班到凌晨两点,所有的文案和策划都是我一个人写的。”
“但今天,公司直接把我辞退了,理由是我没有名校学历,不符合公司未来的文化形象。”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哭腔:“赵老师,你告诉我,在这个时代,我们这种没有背景、只有一张破文凭的普通人,到底还有没有靠努力去翻身的机会呢?还是说,努力在资本和权力面前,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整个直播间,瞬间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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