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虽然都不好过,但最少比满清强
赵书尧刚刚抛出的那个关于“身高退化”的论点,直接击中了他认知中最直观、也最脆弱的一环。
王记者的视线停留在屏幕上,他的大脑快速运转,试图反驳,却发现自己脑海中那些晚清的老照片,确实如赵书尧所言——枯瘦、佝偻、麻木。
视频那头,赵书尧没有让这种沉默持续太久,他将身体重新凑近屏幕,语调变得更加直白。
“王记者,咱们说得再通俗一点。”赵书尧嘴角带着一丝并不轻松的笑意,“这就好比让一个从未受过训练的普通人,被强行推进八角笼,而他的对手是巅峰时期的泰森。”
赵书尧双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巨大的体型轮廓:“您就站在那里,看着对手那身腱子肉,看着对方比您宽出一倍的肩膀,您需要做多少心理建设,才能保证自己开口说话的时候腿不打软?”
王记者干咽了一口唾沫,设想了一下那个画面,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
“没有任何自信可言,对吧?”赵书尧放下手,“所以我才说,这三百年来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表面上那些可以量化的器物和技术。”
“我们失去的是全方位的底气,是刻在基因里的从容,这其中的落差与绝望感,我相信在近代敲开国门的那一刻,我们的先烈们感受是最深、最痛的。”
王记者连连点头,手中的签字笔在笔记本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形体上的差距,确实是最直观的压迫。
但他作为记者的思辨本能并未完全宕机,推了一下眼镜,抛出了一个社会上普遍存在的疑问。
“赵老师,您说的压迫感我完全赞同。”王记者的声音带着探究,“但是,这种形体上的差异,会不会主要还是由我们东亚人的基因决定的?毕竟很多科普文章都在说,人种差异导致了骨架和体型的不同。”
听到“基因决定论”,赵书尧连连摆手,直接否定了这个根深蒂固的偏见。
“王记者,这完全是一个因果倒置的错觉。”赵书尧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反问道,“您平时上下班的时候,有没有路过广州当地的初中或者高中校门口?”
王记者愣了一下,没明白话题怎么突然跳到了学校门口:“路过过,怎么了?”
“那您有没有仔细观察过现在的00后?”赵书尧目光清亮,“就是现在这批十五六岁的孩子。您看看他们的平均身高,再看看男孩子们宽阔的肩膀。”
“他们是不是和我们这一代,甚至比我们父辈那一代,在体型上有着肉眼可见的巨大差异?”
王记者的大脑中瞬间闪过小区楼下那群穿着校服、动辄一米八出头的半大少年,有时候他在电梯里和这些中学生站在一起,甚至需要微微仰视。
“对,现在的孩子确实长得高。”王记者如实回答。
“基因在这短短几十年里发生突变了吗?”赵书尧双手一摊,“显然没有,同一种基因,同一片土地,为什么现在长得高,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现在的孩子从出生开始,肉、蛋、奶跟上了,蛋白质摄入量上来了。”
赵书尧给出结论:“所以,基因只是决定了身高的上限,而绝大多数时候,真正决定老百姓身高的,是底层的营养,是‘吃’。”
王记者深吸了一口气,这个逻辑无懈可击。
但他紧接着抓住了另一个核心漏洞:“可是赵老师,既然都是古代,明朝也是古代,清朝也是古代,按照社会发展的常理,满清在时间轴上更靠近现代,农业技术应该更发达才对,为什么以前的人更高,到了清朝,反而吃不饱、变矮了呢?”
王记者坐直了身子,眼中闪烁着求知欲:“这个问题我还真不知道,如果知道,我肯定在报纸上写出来,还请赵老师给大家普及一下。”
东北大学302寝室里,赵书尧听到这个问题,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对方不仅听懂了,还精准地抓住了历史演进的逻辑断层。
赵书尧微微点头,并没有直接甩出结论,而是从基础的农业常识开始铺垫。
“其实原因一点也不复杂。”赵书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出节奏,“核心就在于底层生产力的倒退。”
“倒退?”王记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对,倒退。”赵书尧语速放缓,确保对方能听清每一个字,“大家现在去乡下,或者看农业频道,都知道现在的生态养殖。”
“就是所谓的‘桑基鱼塘’,把种桑树、养蚕、猪粪喂鱼、塘泥肥田结合起来,形成一个立体的生态循环系统,对吧?”
“这是现代农业常识。”王记者点头。
“但这可不是现代人的专利。”赵书尧嘴角扬起一抹自豪的笑意,“这种精耕细作的生态农业雏形,早在北魏贾思勰的《齐民要术》中就有明确记载。”
“而到了明朝中后期,在江南地区,徐光启的《农政全书》里更是详细记录了这种高度成熟的立体农业模式。”
赵书尧双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循环的圆圈。
“那时候的江南老百姓,不仅仅是种水稻,他们养鱼、养猪、种桑养蚕、甚至种经济作物,这种多元化的生态养殖,能给底层百姓提供极其丰富的蛋白质来源,有肉吃,有鱼吃,人自然就长得高大壮实。”
王记者停下了笔,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他隐隐猜到了接下来的转折,但又不敢相信。
“可是到了满清呢?”赵书尧收回手,语气变得冷硬,“入关后的圈地运动,把江南高度商业化和生态化的农田彻底摧毁,变成了供给八旗的单一庄园,再加上后来的闭关锁国,以及摊丁入亩带来的畸形人口爆炸。”
赵书尧直视摄像头,一字一顿地给出历史的真相:“老百姓为了活命,为了养活那几亿张嘴,不得不放弃所有耗费精力的生态养殖,把所有的土地都用来种一种东西——高产但毫无营养的粗粮,红薯,玉米。”
“满清的老百姓,用红薯和玉米把胃塞得满满的,饿不死,但也绝对长不壮,蛋白质摄入断崖式下跌,整整二百多年,人的体型就这么硬生生地给憋小了,退化了。”
赵书尧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极具分量的总结:“所以我一直强调,满清耽误的,绝不仅仅是科技上的三百年,他们是全方位地耽误了华夏文明,从生产力,到文化思想,再到最基础的国民体格,这是一次深不可测的全面倒退。”
安静。
整整半分钟的安静。
视频那头,王记者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的双手停留在键盘上,指尖甚至微微有些颤抖。
他从未想过,满清带来的耽误竟然是如此全方位、如此深入骨髓的,从宏观的文字狱,到微观的桑基鱼塘;从被销毁的《天工开物》,到老百姓胃里的红薯。
这是一条密不透风的锁链,把一个原本充满活力的民族,死死地锁在了贫穷、愚昧与羸弱的泥潭里。
“太可怕了……”王记者喃喃自语,彻底忘了正在做专访,完全被这庞大的信息量震得头脑发懵。
如果赵书尧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那过去那一百多年里,所谓的康乾盛世,所谓的十全武功,简直就是一个包装精美的骨灰盒,里面装满了华夏文明的血泪。
“赵老师……”王记者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语调中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我真的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如果您的论述全部建立在真实的史料基础上,那我们还有多少历史真相被掩埋着?”
王记者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说实话,听完您这番话,我完全不敢想象,在满清之前,明朝或者更早的朝代,我们老百姓过的究竟是怎样一种充满底气的生活。”
面对王记者的感慨,赵书尧表现得十分平静。
“王记者,您也别把以前的朝代想象得过于美好。”赵书尧保持着学者的严谨,并没有去神化任何一个封建王朝。
“封建社会有它固有的剥削阶级局限性,天灾人祸、贪官污吏,明朝有,唐朝也有,老百姓的日子在任何一个古代社会都不容易。”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绝对的笃定:“但是,不管怎么说,前朝的老百姓至少还能直起腰板做个人,最起码比在满清当奴才要强得多,这一点,只要是稍微对历史有一点研究、不带利益偏见的人,都有着极其明确的认知。”
赵书尧笑了笑:“所以,您也不用如此惊讶,真相一直都在那几千万份积灰的档案里,只是以前没人愿意翻出来给大伙儿看罢了。”
王记者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点了头。
“赵老师,您说得对,今天这次采访,是我从事新闻行业以来最大的收获,您不仅让我明白了很多历史细节,更让我看到了一个真正文化人的骨气。”
王记者将笔记本合上,整理了一下情绪,所有的核心话题已经探讨完毕,专访到了收尾的阶段。
“赵老师,刚才聊的都是宏大的历史命题,最后,我想向您询问一个关于您个人的现实问题。”
王记者目光关切地看着屏幕里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刚刚用一场极其精彩的推演,彻底粉碎了学阀们的虚假叙事,但他也将面临最现实的报复。
“我们都知道,因为这场纠纷,您的留校名额已经被取消,加上阎家公开的起诉声明,您在传统学术圈的道路可以说是被彻底封死了。”
王记者顿了顿,语气变得轻缓:“既然以后不能留在学校教书了,您马上又要面临毕业。对于未来,您有什么打算呢?准备从事什么样的工作?”
东北大学302寝室里,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赵书尧的肩膀上。
赵书尧听到这个问题,没有表现出任何失落与彷徨,抬起头,看向屏幕,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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