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春闱在即
尚书府的门第高,陆远递上拜帖时,本以为要费一番周折。
没想到,门房看清了拜帖上的名字后,竟客气地将他请进了偏厅。
不多时,穿着一身松散常服的顾尚书便背着手,笑呵呵地走了出来。
“草民陆远,拜见顾大人。多谢大人城门解围之恩。”陆远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顾尚书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目光落在他带来的提篮上。
“你这小友,倒是客气。不过老夫见你,可不是图你这两坛子酒。”
顾尚书摸了摸花白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老辣。
“广平府的陆远居然是你,我早想见见,原来你就是那陆远。”
“老夫掌管户部,那烈酒方子今年给国库添了多少进项,老夫心里跟明镜似的。”
顾尚书端起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陆远。
“这方子是你无偿献给朝廷的。老夫当时就想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年轻人这般有魄力。”
“没成想,咱们倒是在黄河边上,为了一锅羊肉先结了缘。”
陆远心中了然。
他神色谦逊地回道:“不过是些粗浅的格物之理,能为国库和边关将士尽一份绵薄之力,是草民的福分。”
顾尚书被他这不卑不亢的态度逗笑了,指着他打趣。
“你这小子,脑子活络得很。老夫现在看你,就像看着个会下金蛋的宝贝。”
“等春闱考完,你可得好好给老夫想想,还有没有什么生财的良方,这户部的亏空,老夫是愁得头发都白了。”
陆远笑着应下,两人在暖阁里又相谈甚欢。
临走前,顾尚书特意让人拿来了一块木牌。
“春闱在即,你在家温书终究嘈杂。拿着老夫的牌子,去内城的‘文渊阁’借阅孤本。”
“那里清静,也有不少当世大儒的批注,对你大有裨益。”
陆远双手接过木牌,深深一揖,心中满是感恩。
转眼间,大雪停歇,京城迎来了年前最热闹的日子。
就在这天上午,驿站的差役送来了一封沉甸甸的家书。
清月拿着那封盖着广平府邮戳的信,手都在微微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陆远心疼地搂着妻子的肩膀,替她拆开了信封。
信纸足足有五六页,字迹虽然写得歪歪扭扭,像狗爬一样,但一笔一划却分外认真。
“相公,是三弟的字!”清月破涕为笑,指着那熟悉的笔迹。
信中满是掩不住的喜气。
三牛在信里激动地汇报:就在他们离开府城的第五天,苏娘就提前发动了。
好在大牛请了全城最好的稳婆,母子平安,生下了一个足足八斤重的大胖小子!
“太好了,大哥终于有后了!”清月捂着嘴,高兴得眼泪直掉。
陆远继续往下念,信里提到,这孩子的学名是徐宴给取的,叫“林诚”,寓意诚实敦厚。
小名则随了大牛的本分,叫“小石头”,好养活。
除了家里的喜事,三牛还在信的后半段,透出了自己的小心思。
他如今跟着徐宴认字,已经能写不少常用的字了。
他提到,北疆那边最近有些小摩擦,朝廷派了位武德将军在各地招募骁勇之士。
他不想一辈子在府城当个安逸的城防守备,他想报名去边关,真刀真枪地去挣个大军功回来。
信的末尾,三牛还絮絮叨叨地写了家里打算怎么过年。
家里腌了多少缸酸菜,二牛给下人们发了多少赏钱,字里行间全是对远方亲人的惦念。
清月听完信,笑得格外开怀,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三弟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这字也写得越来越像样了。”清月擦了擦眼角。
陆远将信纸叠好,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感慨。
“他这是心里憋着股劲儿呢。知府家的门槛太高,他只有去边关拿命搏一把,才能挺直腰板去王家提亲。”
这是陆远一家人在京城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虽然没有了广平府一大家子的喧闹,但这小院里,同样充满了温馨的烟火气。
桂嬷嬷和春桃早早地就备齐了年货,这几个月下来,她们对附近的集市已经熟门熟路了。
大年三十这天,小院里挂起了红彤彤的灯笼。
陆远今日给自己放了一天假,没有去文渊阁读书。
他挽起袖子,亲自在书房里裁了红纸,挥毫泼墨,写下了一副寓意极好的春联。
长生和安安如今已经两岁多,正是最调皮好动的年纪。
两个小家伙穿着一模一样的大红夹袄,像两个福娃娃一样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陆远将写好的春联递给燕祁去贴,自己则将长生抱在腿上。
“来,跟着爹爹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陆远指着红纸上的字,耐心地教着。
长生奶声奶气地跟着学,安安则在一旁咬着糖葫芦,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一家人的笑声,在飘雪的京城小院里,显得格外清脆悦耳。
到了傍晚,厨房里传来了阵阵诱人的香气。
春桃不仅包了北方特有的白菜猪肉馅饺子,还做了好几道拿手的江南菜。
在异乡的第一个年夜饭,陆远没有摆什么主仆的架子。
他让燕祁、石头、桂嬷嬷和春桃,全都坐到了一桌上。
主屋的炭盆烧得旺旺的,一桌人热热闹闹地举起了酒杯。
“这一年,大家跟着我们一路奔波,辛苦了。”陆远温润地笑着,先干为敬。
“祝老爷明年春闱金榜题名!”下人们齐齐举杯,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吃过年夜饭,京城的夜空被璀璨的烟花彻底点亮。
巨大的烟火在半空中炸开,宛如火树银花,照亮了半个天际。
京城的过年景象,比广平府不知要繁华壮观多少倍。
远处的朱雀大街上,隐隐能听到喧天锣鼓和舞龙舞狮的欢呼声。
清月靠在陆远的怀里,两个孩子在暖阁的榻上已经玩累睡着了。
她看着窗外绚烂的烟花,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只觉得这世间最踏实的日子,莫过于此。
年节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的流淌。
这一个多月里,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插曲。
一家人已经对京城的生活节奏习以为常,小院里充满了家的归属感。
但他们依旧保持着谨慎与低调。
出门采买绝不惹事,陆远去文渊阁也是独来独往。
在这深不可测的京城里,他们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不显山不露水,默默积蓄着力量。
寒风凛冽,转眼便到了二月初九。
这便是大景朝三年一度的春闱,正式开考的日子。
这一日清晨,天还没亮,空气中透着一股刺骨的倒春寒。
冷风夹杂着细碎的冰渣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清月早早地起了床,在小泥炉上熬了一锅浓浓的姜汤。
“相公,趁热喝了,去去寒气。”清月将瓷碗递到陆远手里,眼神中满是关切。
陆远一饮而尽,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胃里直达四肢百骸。
他换上了一身厚实的青色棉布直裰,外头罩了一件防风的粗呢大氅。
燕祁提着检查了无数遍的考篮,静静地等在院子里。
“娘子,等我回来。”
陆远握了握清月的手,没有多说那些豪言壮语。
他转过身,目光深邃而坚定,大步走出了温暖的小院。
宏伟森严的京城贡院,坐落在内城的正中央。
红墙黄瓦,宛如一头张开巨口的庄严猛兽,审视着天下汇聚于此的数千名举子。
陆远站在人流中,深吸了一口这冰冷的空气。
他在心里默默地过了一遍现代经济学和严老夫子教导的八股精髓。
从县城到府城,再到如今的京城。
这是他第三次踏入贡院的龙门,早已熟悉了这套严酷的流程。
但京城的搜身,比府城严苛了十倍不止。
军士们面如寒霜,连学子们带的干粮都要被一点点掰碎检查。
陆远神色从容,坦然地张开双臂接受搜查,衣衫虽被解开,却不见丝毫窘迫。
就在他提着考篮,准备迈过那道高高的龙门门槛时。
身侧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唤。
“陆兄,别来无恙啊。”
陆远闻声转头。
只见不远处,一个穿着月白色狐裘的清俊公子,正含笑看着他。
眉眼间透着世家子弟特有的骄傲,却又少了几分从前的锋芒,多了些内敛的沉稳。
正是徐子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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