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谁敢动我的田?
五月的柳沟滩变了。
两个月前白花的盐碱滩,现在一眼望过去,绿色从三号田一直铺到六号。
尤其五号田,富强一号配磷肥沟施的那块。
麦苗像是被人精心梳过似的,齐刷刷往上窜,叶片青亮得晃眼。
一号空白对照田就惨了。
稀拉拉几撮黄苗,风一吹就东倒西歪。
跟旁边几块田一比,像个被欺负惯了的瘦孩子站在壮小伙中间。
郑伯同蹲在五号田边,指头拨开一丛麦苗,数分蘖。
一株,五个。
再拨一株,六个。
他手在抖,嘴角往上翘,花白的胡子跟着颤。
旁边学生探头看:“老师,多少?”
“你自己数。”
郑伯同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朝田埂另一头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
那片青绿实在养眼。
他搞了四十年庄稼,在重度盐碱地上见到这种分蘖数,头一回。
试验田周围已经不像两个月前那么冷清了。
田埂上搭了简易棚子,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记录本和土壤检测单。
从各地赶来的农学人越来越多。
有背着仪器箱的,有揣着地方麦种要做对比的,还有卷了铺盖住进附近农舍的。
老程带着两个新来的研究员从取样点回来,擦着汗:
“老郑,中原农大的赵教授也来了,带了三个品种的种子,问能不能在六号田边上加一组。”
郑伯同摆手:“地方不够。让他先把种子登记,等秋收完腾出来再说。”
老程笑:“这帮人跟闻着腥的猫似的,拦都拦不住。”
“拦什么?”郑伯同把记录本往腋下一夹,
“来得越多越好!”
“咱们一个人盯十六个点,累死也看不全。他们愿意来,咱省事。”
话音刚落,棚子底下,电报机嗒响了几下。
通讯员撕下纸条,小跑过来递给郑伯同。
丁英的电报。
这家伙被叫回农科院编写指导书。
人坐在办公室里,心里跟长了草似的,天天早中晚三封电报追着问。
过分到连苗色都要追问。
郑伯同早就被催烦了。
气呼呼道:
“电报不要钱?”
“田里的苗又不会跑,他急个屁。”
“告诉那老东西,让他自己拉根电话线问麦子去!天天问,真是烦人。”
郑伯同把电报揣进口袋,转身对学生说:
“把今天五号田的十六个点全量完,晚上给丁院长发一份。”
“啊!”学生诧异着应了一声,抱着记录板去忙了。
……
与此同时,全国的动静更大。
秦山那通急令发下去后,各省各地动了起来。
乡镇一级的农业助民站像破土的芽,一个接一个冒。
有些地方条件差,站牌是块木板用毛笔写的,挂在土墙上。
可站里面站着的人,都是从农业院校或县农技所里抽出来的。
培训班从省城一直开到县里。
黑板上画着麦苗缺肥的症状图。
讲台上站着的技术员,嗓子都喊哑了。
下面坐着的大队干部和生产队长,有人拿铅笔记,有人直接拿树枝在地上划。
宣传口的人也没闲着。
印刷厂加班加点,一摞摞小册子被装上卡车。
《化肥怎么用》封面画着一棵壮实的麦穗。
《农药不能乱喝乱倒》封面画着一只打了大红叉的瓶子。
《盐碱地改良简明图册》更直接,第一页就是两张对比照——一张白花的荒滩,一张绿油油的麦田。
主打一个一眼看明白意思。
苏云这两个月几乎没怎么合眼。
柳沟滩他隔三差五要来看一趟。
化肥厂那边产线不能停。
钾肥的工艺还在调试。
复合肥的配比方案做了七版才定下来。
小型施肥器的图纸改了又改。
新建的农机厂在111厂旁边圈了块地。
厂房刚立起来,第一批手扶拖拉机就被催着开出了棚。
车头冒着黑烟,铁轮压过泥地,后面挂着简易犁。
虽比不上前世那些精密玩意儿。
但发动机一响,一个人扶着往前走,犁出来的沟比三个壮汉加一头牛还快。
张耀东第一次试的时候,扶着把手在地头来回走了三趟,回来整个人都亢奋了。
“这玩意儿好啊!”他单手握着扶把,声音大得跟打仗似的,
“有了这东西,两个人能顶过去五六个!比多发两把锄头强十倍不止!”
苏云站在旁边看着他乐,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
农药那几个品种也在推进,但他卡得很紧。
每一种都要过毒理测试,标签上的警示语他亲自审过。
存放制度、领用登记、空瓶回收,全写进了管理条例。
事情多,但方向对。
现在,苏云每天躺下前都在心里过一遍进度。
化肥在产,试验田在长,农机在造,培训在铺。
只要再给他几个月时间,秋收的数据一出来,那些粮荒流言就不攻自破。
可有人不想让他等到那一天。
五月中旬开始,张耀东就觉得不对劲。
先是巡逻的民兵报告,夜里沟边有脚印,不是本地的布鞋底,鞋印窄而深,像是穿皮鞋的人踩的。
接着村里来了个陌生货郎。
挑着担子卖针线纽扣,嘴里套话套得勤,问东问西,打听试验田在哪、守夜几个人、水从哪条渠进来。
老农没搭理他,转头就告诉了张耀东。
再后来,试验田上游那道水渠的木闸被人动过。
闸板上的铁销被拔掉一颗,还好值夜的村民发现得早,重新插回去了。
张耀东脸色一天比一天黑。
他把巡逻从两班加到三班,又从附近调了一个排的民兵过来。
村长听说后也急了。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
这不是厂里的田,也不是专家的田。
真成了,下一批化肥、下一块改良地,就可能轮到他们家。
有人来毁田,那就是往他们饭碗里扔土。
于是他带着村里几个年轻后生轮流守夜,扛着猎枪蹲在田埂旁的草棚里。
苏云知道情况后,只说了一句:“盯紧水源。想毁田,最快的办法就是从水里下手。”
张耀东把这话记死了。
……
五月二十三号夜里,繁星满天,没有风。
柳沟滩的蛙叫此起彼伏,田里的麦苗在月光下静立着。
苏云刚洗了脸,正往床边走。
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弹了一下。
张耀东站在门口,满头汗,眼珠子通红。
“出事了!有人毁田!”
苏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下,从床边弹起来。
“哪块田?毁到什么程度?”
张耀东一手撑着门框喘气,另一手往外指:
“田没毁!差一点——”
“民兵在五号田外面抓住一个人,提着一大桶火碱,已经摸到灌溉沟边上了。”
苏云的瞳孔一缩。
火碱。
灌溉渠。
五号田的水全从那条沟里进。
火碱倒进去,碱度爆表,麦苗根系一夜之间就会被烧死。
几个月心血,全国粮食的第一口气,全压在那块田里。
苏云脑子里一下闪过郑伯同熬红的眼、老农守夜的背影,还有那些排队买粮的妇人孩子。
有人动柳沟滩,就是动他们的命根子。
血一下涌上头顶。
苏云脸上的肌肉绷得像铁。
“人呢?”
张耀东咽了口唾沫。
“绑在村口。不是本地人,口音不对。身上搜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的是樱花文。”
苏云的牙咬得咯吱响。
他一把套上外套,扣子都没系好,直接往外走。
“这群遭瘟的小樱花鬼子!”
“尽干这种生儿子烂皮燕子的腌臜勾当!”
张耀东让到一边。
苏云三步跨出门,外头的夜风扑在脸上,凉意压不住胸口那团火。
吉普车停在宿舍楼下。
张耀东跟着跳上驾驶座,钥匙一拧,发动机轰地响了。
车灯撕开黑暗,吉普车冲出厂区大门,碎石被轮子甩出老远。
苏云坐在副驾驶,右手死攥着车门把手。
“老子的试验田要有半点三长两短,不生扒了他的皮。”
张耀东把油门踩到底,车身在土路上颠得人牙齿打架。
“放心,田一根毛都没少。”他声音里全是后怕和庆幸,“就差几十步,妈的就差几十步。”
车灯在夜色里画出一道白线,笔直地扎向柳沟滩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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