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9、两个林帆
林帆没有去机场。
九点二十的航班已经赶不上了。
他买了一张清莱高铁联运票。先坐火车，再换汽车。预计下午一点到。
上午十点的采样只能推迟。
陈维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吃早饭。
“推迟到几点？”
“下午两点。”
“王博士的样本箱只能维持到下午六点。超过时间，部分试剂就不能用了。”
“四个小时够吗？”
“够。前提是中间别出别的问题。”
林帆说：“这个前提不成立。”
陈维放下筷子。
“新加坡那边刚通知我。有人拿着你的护照和公司章到了总部。他要求撤销合同。”
“你们答应了？”
“没有。董事会要开视频会议，核实身份。”
“几点？”
“中午十二点。”
“把我接进去。”
“可以。但你要准备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你是林帆。”
电话挂断。
林帆坐在火车上，看着文件袋里的东西。
授权书。照片。合同副本。
没有一件能证明他是谁。
护照在林修远手里。
公司章也在林修远手里。
过去的记忆还在林修远脑子里。
如果董事会问三年前峰会的细节，林帆答不出来。
林修远能。
这笔身份账，林帆从一开始就输了。
他把A4纸拿出来，在第二行写：
【身份：林修远有证件、记忆、公司章。我有身体。】
写完以后，他看了一会儿。
身体。
这是他唯一占优势的东西。
合同里的追踪对象，不是一个名字。
是他的身体。
十一点四十分，林帆到了清莱车站。
林九开着一辆借来的农用三轮车来接他。
车斗里还有泥。
“哪来的车？”
“山下种芒果的借我的。”
“你拿什么借？”
“我答应帮他修水泵。”
“你会修？”
“不会。林安会。”
坐在基地里盯测序仪的林安，还不知道自己多了一份修水泵的工作。
林帆上车。
林九看见他手里的塑料袋。
“吃的？”
“给001-α的。”
“有我的吗？”
“八个肉包。”
“他一个人吃八个？”
“你可以拿一个。”
“我开四十公里三轮车，就值一个？”
“车不是你的，油也不是你的。”
“人是我的。”
“那就两个。”
林九接受了。
车开到半路，十二点到了。
GenLife的董事会视频接入。
陈维、Jason和王岚已经坐在清莱基地的会议室里。屏幕另一端是新加坡总部。
长桌旁坐着六个人。
最中间的男人五十多岁，胸前名牌写着董事长，周明德。
他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白衬衫，黑裤子。
脸和林帆一样。
不是完全一样。
下巴的线条有一点区别，左眉比林帆高。但隔着视频，不细看很难分辨。
林帆坐在三轮车后座，接入会议。
屏幕里出现了三个画面。
新加坡的林修远。
清莱会议室里的GenLife团队。
坐在三轮车上的林帆。
周明德先开口。
“哪位是林帆？”
林修远说：“我是。”
林帆说：“合同是我签的。”
周明德看向林修远。
“你要求撤销合同，理由是什么？”
“签约人不具备公司授权。他是一个三个月前才形成完整意识的克隆体，冒用了我的身份。”
林帆听完，先问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用我的护照？”
林修远看着屏幕。
“因为护照本来就是我的。”
“护照照片和我一样。”
“你是按我的外形培养的。”
“我的指纹能通过政府系统。”
“你的指纹数据是后期写进去的。”
“我的银行账户呢？”
“也是我开的。”
“里面的钱是谁赚的？”
“我。”
林帆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要偷公司章？”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林修远没有接这句。
偷这个字很麻烦。
如果他承认自己才是林帆，那他拿公司章不算偷。但办公室门禁记录显示，进入者使用了另一套相同身份的生物信息。
一个合法身份出现两套活体。
泰国政府不会接受。
周明德说：“我们不讨论公司章的取得方式。先确认身份。”
他调出一份资料。
“三年前，新加坡生物技术峰会。林帆先生与陈维有过一次私人会议。会议地点在哪里？”
“滨海湾酒店十七层。”林修远回答。
周明德又问：“会议谈了什么？”
“GenLife希望购买双体神经共振技术。报价一千二百万美元。我拒绝了。”
陈维点头。
“正确。”
周明德看向林帆。
“你有不同说法吗？”
“没有。我不记得。”
“第二个问题。普罗米修斯医疗有限公司成立日期。”
“二五五二年十一月七日。”林修远回答。
“公司第一个注册项目。”
“低温神经保存。”
又对了。
问题一个接一个。
林修远全答得出来。
林帆一个也没答。
三轮车在山路上颠。林九回头看了两次屏幕。
他不懂董事会在干什么，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屏幕里的另一个人，掌握林帆过去的一切。
林九开始盘算。
如果那个人赢了，八千万拿不到。NR-7也买不起。那他还剩二百四十五天。
不对。
隔离延期是苏清雪批准的。林修远拿回公司控制权，延期协议也许会被撤销。
那就不是二百四十五天。
还是一百五十五天。
少九十天。
林九把三轮车开快了。
周明德问完第十个问题，合上资料。
“从记忆验证来看，新加坡这位林先生更符合原身份。”
Jason坐在清莱会议室里，手指敲了敲桌面。
他看向林帆。
“你要说什么？”
林帆问：“问完了？”
“问完了。”
“那我有三个问题。”
周明德说：“你问。”
“第一，昨天是谁和GenLife签的合同？”
Jason回答：“你。”
“第二，GenLife要追踪十年的身体是谁的？”
王岚回答：“你的。”
“第三，昨天提取的授权文件，是谁提供的？”
陈维说：“也是你。”
林帆点头。
“那身份有什么关系？”
周明德皱了一下眉。
“合同主体写的是林帆。”
“改掉。”
“改成什么？”
“数据销售主体是普罗米修斯医疗有限公司。公司法人苏清雪已经电子授权。十年追踪主体不写姓名，写生物样本编码。”
王岚反应得最快。
“以昨天采集的基线样本生成编码？”
“对。血液、毛囊、指纹、虹膜、全基因组。五项绑定。以后你们追踪的是这套生物数据，不是一个名字。”
Jason低头翻合同。
这是可行的。
人体研究项目里，受试者本来就会去身份化。姓名可以用编号代替。
林帆继续：“至于数据产权，林修远说他才是原身份。那更简单。请他证明数据是个人资产，不是公司资产。”
所有人看向林修远。
林修远说：“实验由我主导。”
“用谁的设备？”
“公司。”
“资金从哪来？”
“公司。”
“实验人员工资谁发？”
“公司。”
“样本保存在什么地方？”
“公司基地。”
林帆说：“那就是职务成果。跟你是不是林帆没关系。”
Jason抬起头。
陈维也没说话。
林帆把身份和合同拆开了。
谁是原来的林帆，可以慢慢查。
合同不用等。
GenLife买的是公司数据，追踪的是一具经过编号的身体。
林修远拿走护照、记忆和公司章，只能证明他熟悉过去。
证明不了他有权撤销合同。
周明德问：“苏清雪能出席会议吗？”
会议室的广播面板亮起。
“我在。”
所有人转头看向广播。
周明德问：“你是普罗米修斯医疗有限公司的法人代表？”
“是。”
“你是否授权出售相关基因数据？”
“是。”
“你是否确认昨天签署的合同？”
“确认。但付款方式需要修改。”
“原因？”
“公司章被盗。旧银行账户存在安全风险。”
周明德看向林修远。
林修远坐在新加坡会议室里，没有解释。
事情到这里，已经很清楚了。
Jason开口：“建议中止身份核验。合同改为公司数据协议加匿名人体追踪协议。原签约人的法律姓名不作为履约条件。”
周明德问其他董事。
六个人低声讨论了两分钟。
投票通过。
林帆关掉视频。
三轮车刚到基地铁门外。
林九停好车。
“你赢了？”
“合同保住了。”
“钱呢？”
“还没到。”
“那不算赢。”
“你最近算账有进步。”
两个人进了基地。
001-α站在B3层的电梯口。
他闻到了塑料袋里的味道。
“这个是什么？”
“肉包。”
林帆拿出一个递给他。
001-α接过去，没有吃。
“怎么吃？”
“咬。”
001-α低头咬了一大口。
他没嚼，直接咽。
肉包卡在喉咙里。
林九伸手拍了他后背两下。
001-α把那一口吐了出来。
他看着地上的肉包。
“这个会攻击人？”
“不会。”林帆说，“你要嚼。”
“什么是嚼？”
林帆拿了一个肉包，咬下一口，嚼了几下。
001-α照着做。
这次咽下去了。
他站着没动。
林九问：“怎么样？”
001-α又咬了一口。
“比营养液好。”
“好多少？”
001-α吃完一整个，又伸手拿第二个。
“八个都可以吃。”
林九把袋子拉走。
“给我留两个。”
“为什么？”
“因为是我接他回来的。”
“车是别人的，油也是别人的。”
林九看向林帆。
林帆没说话。
这句话001-α刚学会。
学得很快。
下午两点，采样开始。
王岚先抽了林帆四管血。然后是唾液、毛囊、指纹和虹膜。
最后一项是皮肤组织活检。
“取哪里？”林帆问。
“腰后侧。伤口小，恢复快。”
“要脱裤子吗？”
“往下拉一点就行。”
林九站在实验室门口。
“我能看吗？”
“不能。”林帆说。
“我又不是没见过。”
“出去。”
林九出去了。
001-α从门外探进头。
“他为什么要脱裤子？”
王岚抬头。
她看见001-α的脸，手里的取样器停住了。
陈维也走了过来。
Jason站在最后面。
三个人看着001-α，又看向躺在取样床上的林帆。
两张一样的脸。
一个穿着裤子。
一个裤子往下拉了一截。
陈维先问：“他是谁？”
“001-α。”
“另一个成功样本？”
“对。”
“你昨天没说。”
“合同标的是三百份失败数据和我的十年追踪。没包括他。”
陈维走到001-α面前。
“你多大？”
001-α想了一下。
“八天。”
陈维没听懂。
“八岁？”
“醒了八天。”
王岚放下取样器，走到001-α旁边。
她观察他的瞳孔、皮肤和手掌。
“身体年龄呢？”
“三十八年。”林帆说。
“他是原始样本？”
“对。”
王岚转头看着林帆。
她在重新估价。
三百份失败数据，一个长期存活克隆体，一个刚醒八天的原始体。
这已经不只是长寿基因项目。
陈维也算出了其中的价值。
“林总，我们可以追加两千万美元。条件是他也加入十年追踪。”
“不行。”
“你还没问他。”
“他不具备完整的知情同意能力。”
001-α问：“两千万是什么？”
“很多钱。”陈维说。
“能买多少肉包？”
林九在门外算了一下。
“一个肉包四十泰铢。两千万美元，大概能买七千万个。”
001-α看向林帆。
“吃得完吗？”
“吃不完。”
“那要这么多干什么？”
“买药，养基地，让人活下去。”
001-α想了一会儿。
“他们要对我做什么？”
王岚说：“每三个月检查一次身体。抽血，取组织，做扫描。十年。”
“会疼吗？”
“有些项目会。”
“我可以说不吗？”
“可以。”
001-α说：“那我不做。”
陈维问：“为什么？”
“我不喜欢针。”
理由很简单。
两千万美元，输给了一根针。
陈维还想说话。
林帆从取样床上坐起来，把裤子提好。
“他已经回答了。”
“他才醒八天。这个决定不成熟。”
“所以更不能签十年。”
Jason合上手里的合同。
“法律上，林先生说得对。”
陈维看了Jason一眼。
Jason补充：“我是谁的律师，不影响法律条文。”
王岚重新拿起取样器。
“先完成林帆的样本。001-α的事以后再谈。”
她在林帆腰后取了一小块皮肤组织。
伤口不大。
001-α站在门口看着。
“疼吗？”
“还行。”
“那我也可以做一次。”
陈维转过身。
林帆说：“不用。”
“为什么？”
“你刚才已经说不。”
“我可以改吗？”
“可以。但不是现在。”
001-α没再问。
采样结束后，王岚把全部样本放进便携分析仪。
设备开始做初步匹配。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
【基因匹配度：99.9997%。】
王岚看着数字。
“可以确认。林帆与数据库样本属于同一基因来源。”
合同的生物样本编码生成。
【GL-LF-001。】
新加坡总部确认继续履约。
第一期两千万美元进入付款流程。
陈维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王岚的设备又响了一声。
她看向屏幕。
设备自动扫描到了附近另一个同源个体。
001-α。
屏幕显示：
【检测到同源基因信号。】
【基因匹配度：99.9997%。】
【表观遗传年龄：无法识别。】
下面还有一行红字。
【检测到未激活神经载体标记。】
王岚把设备拿近了一点。
“001-α以前接受过人格写入？”
林帆看向001。
“查他的神经系统。”
001没有马上回复。
十三秒后，消息出现。
【正在检查。】
又过了二十秒。
【发现休眠指令。】
【写入时间：三十八年前。】
【写入者权限：林修远。】
001-α手里还拿着第三个肉包。
他低头咬了一口。
“什么是休眠指令？”
没人回答。
王岚盯着分析仪。
红字下面，又跳出一串编号。
那串编号和林九体内的人格指令集编号，只差最后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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