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带孩子
不知不觉，日影悄然偏西，时针已滑过了下午两点。
秋阳和煦，却终究抵不过大半个下午的奔波。
两个孩子的体力渐渐见底——沈耀的步伐慢了下来，时不时停下揉揉酸胀的小腿。
就连一向精力充沛的沈灿，眉宇间也褪去了最初的鲜活，透出几分倦意。
沈清抬腕看了看表，适时开口：“走吧，今天就到这里了，下次再带你们逛逛故宫。”
她弯下腰，一手牵起一个孩子。
沈灿的手心微微发潮，带着走路沁出的薄汗，沈耀的手则透着微凉，显然是底子偏弱、气血不足的模样。
沈清想着过两天带这两个孩子去看看中医，调理调理。
虽然沈灿看起来不错，但按照他们以前的生活环境，说不好也落下什么病根。
回程的出租车上，沈清转头看向身旁的王月半：“胖哥，顺道去我家里坐坐？大半个月没回，我待会儿还得收拾屋子，你帮我照看一下孩子。”
王月半闻言，一拍大腿欣然应允：“成啊！你放心，你胖爷最会带孩子了。”
出了天安门，几人拦了辆车直奔十里河。
车厢平稳地行驶在车流中，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北京秋日的午后在车窗玻璃上流淌成一幅被拉长的油画。
临近潘家园时，王月半对出租车师傅说：“师傅，前面路口靠边停一下。”
“怎么？要提前下？”沈清有些意外。
“嗯，我顺道去潘家园把我的摩托骑上。”王月半一边说一边推开车门，回头问道。
“你有没有什么想买的？待会儿我路过捎上。”
沈清也没跟他客气：“胖哥买点酸奶和点心吧，家里没吃的了。”
“得嘞，包在我身上！”王月半爽快地应了一声，利索地下了车。
出租车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沈清推开所有窗户。
风从窗外灌进来，裹挟着院子里植物的清香与泥土气息，将屋子里积攒了大半个月的沉闷一层层卷走。
随后，她把带回来的外套和换洗衣服一股脑儿塞进洗衣机——不管穿过没穿过，统统过一遍水。
按下启动键，听着机器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她才挽起袖子开始收拾屋子。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走之前她在沙发上盖了防尘布，这会儿只需掀开叠好。
桌面上落了层薄灰，湿抹布走一遍便干净了，沈清擦完茶几擦电视柜，又洗了一套茶具出来摆在茶几上，等王月半来了好泡茶。
沈灿跟在她身后转了两圈，几次想伸手帮忙都被拦了回去：“不用你弄，你歇着就行。”
他有些无聊地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沈清忙前忙后，终于忍不住问：“姐姐，我们要干什么？”
沈清头也没回：“你们什么都不用干。待会儿胖哥要来，你们的任务就是照顾好胖哥——他来了给他倒水，陪他说话，别让他一个人在客厅干坐着。”
沈灿一听“任务”两个字，立刻挺起胸脯：“保证完成任务！”
沈耀安静地站在客厅一角，他没有像哥哥那样围着沈清转，也没有问“我要干什么”。
他看到电视柜旁的鸡毛掸子，走过去拿起来，开始在角落里慢悠悠地掸灰——沙发腿的缝隙、书架底层的隔板、墙角那盆绿植的叶片边缘。
洗衣机在阳台上嗡嗡地转着，水流翻滚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给这间安静了大半个月的屋子添了几分生气。
这时，门铃响了。
沈灿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喊了一声“姐姐我去开门！”，便噔噔噔跑到门口。
他踮脚拧开门锁，拉开门——王月半站在门外，左手拎着几个塑料袋，紫光园的酸奶袋子扎得紧紧的，三元梅园的糕点盒子摞得整整齐齐。
他看到开门的是沈灿，咧嘴笑了一下：“小朋友真乖，看胖哥给你们买了什么好吃的。”
沈灿侧身让他进门，仰着小脸认真地说：“谢谢胖哥！”
王月半跨过门槛，把东西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拍了拍手，环顾了一圈这个小院。
他语气里带着真切的羡慕：“妹子，还是你这个院子好。独门独院，清净。我最近楼上搬来几个小年轻，每天蹦啊跳啊，烦得很。”
沈清从屋里走出来，正好听到这句话：“胖哥，你要不要也买个院子？就买这附近，和我做邻居。”
王月半摸了摸下巴，认真想了想。
“你别说，我还真动过这个念头。我明天就去中介那问问，看附近有没有合适的四合院。”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出点显摆的意味，“我这次去敦煌也是收获颇丰，手头正好有点闲钱。”
沈清眉梢微微一挑，正要细问他敦煌之行的收获，话还没出口，就被一阵不紧不慢的敲门声打断了。
那敲门声不急不缓，带着独特的韵律。沈清一听便知道是谁——黑瞎子敲门向来是这个节奏。
果不其然，门外站着黑瞎子和张起灵。
王月半看到是他们两个人，有些惊讶，“是小哥和黑爷啊！你们怎么来了？”
沈清走到门口，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在北京的事干完了？”
黑瞎子从门框上直起身，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
“干完了，刚回来，听到这边有动静，想着应该是沈老板回来了，就过来看看。”
他的目光越过沈清，落在院子里正探头探脑的两个小孩身上，顿了一下：“呦，沈老板，这两个小孩是谁？”
沈清侧身让开门口：“我弟弟，沈灿和沈耀，别站门口了，进来吧。”
黑瞎子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迈步走了进来。
他之前就听西安那边的人说沈清带了两个小孩回来，具体怎么回事也知道个七七八八。
当时听完，他还和哑巴讨论过，说小姑娘心肠就是软，笑话哑巴以后要是和沈老板在一起，还得跟着养孩子。
这会儿看到真人——两个小家伙站在院子里，一个瞪着眼睛好奇地打量他们，一个安安静静地站在石榴树旁边。
他心里大致有了数：底子不错，养好了是好苗子。
沈清带着他们进了客厅，拿出刚洗好的茶具摆在茶几上，又拎了一壶烧好的热水过来。
“都是熟人了，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她把茶针和茶则搁在托盘上。
“你们自己泡茶，我去阳台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了。”
她转身要走，黑瞎子的声音从背后慢悠悠地飘过来：“什么茶都行吗？”
沈清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黑瞎子正站在电视柜旁边，微微弯着腰，目光落在柜子第二层那罐还没开封的茶叶上——深褐色的锡罐，罐身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上面是四个字：凤凰单枞。
那是她上个月在老刘那儿喝的，一口下去惊为天人，软磨硬泡让老刘匀了一斤给她。
老刘当时一脸肉痛，反复叮嘱她“省着点喝，这枞不常见，我自己都没剩多少了”。
沈清站在原地看着黑瞎子，黑瞎子也看着她。隔着墨镜，都能感觉到他眼底那点欠兮兮的笑意。
沈清面无表情地开口：“自己拿。茶叶别给我糟蹋了，那一斤花了我小半个月的流水。”
说完转身就走，身后传来黑瞎子心满意足的一声“得嘞”。
王月半探出头来，看到黑瞎子正捧着那罐凤凰单枞像捧宝贝似的端详，啧啧了两声。
“黑爷，你真是属狗的，鼻子够灵的。”
黑瞎子头也不抬：“这叫眼力见儿。”
他打开罐盖，凑近闻了一下，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好茶。”
沈灿站在茶几旁边，看着这个戴墨镜的叔叔漫不经心地用茶则拨出茶叶，放进盖碗里。
动作不急不躁，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从容——不像他印象里大人泡茶那样，随便抓一把扔进杯子浇上热水了事。
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叔叔，你很会泡茶吗？”
黑瞎子提着水壶的手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不算很会，但还算懂。”
“叔叔，你为什么在屋里还戴着墨镜？”
黑瞎子低头看了沈灿两秒，咧嘴笑了笑：“因为我是瞎子啊。”
“你不是看得见吗？刚刚还在泡茶。”
“好吧，骗不过你。”黑瞎子挑了挑眉，“因为戴墨镜比较帅。”
沈灿认真地看了看他的脸，然后认真地回了一句：“还好吧，没有旁边的哥哥好看。”
张起灵闻言，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几不可见的赞许。
黑瞎子摸了摸鼻子，倒也没恼，只是转头看了张起灵一眼：“哑巴，你听见没？人家说你长得比我好看。”
然后黑瞎子发现一件事，他扭头问沈灿：“小孩，你为什么叫我叔叔，叫他哥哥？”
沈灿眨了眨眼，回答得理所当然：“因为他看起来年轻啊。”
黑瞎子一噎，嘴角抽了一下，转头看向张起灵，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控诉：“哑巴，你听见没？他说你年轻。”
张起灵没应声，但眉梢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王月半在旁边笑得差点把茶喷出来，拍着大腿道。
“黑爷，您就别挣扎了，在小孩眼里，您这沧桑感确实比小哥显岁数。”
“我这是成熟！”黑瞎子不服气地反驳，又扭头看向沈灿，试图挽回一点尊严。
“小朋友，你再仔细看看，哥哥这叫有故事，不叫老。”
沈灿歪着头打量了他两秒，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嗯，有故事的叔叔。”
“……”
沈耀站在客厅的角落，从黑瞎子和张起灵进门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一直落在那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人身上。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那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他安心的气息——
像一棵很大的树，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就能让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
张起灵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沈耀没有躲开，张起灵也没有移开视线，就这样安静地对视了两三秒，然后张起灵收回了目光。
沈耀低下了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地板，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他犹豫了一下，挪到王月半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角。
王月半感觉到有人在拉他，低头一看：“怎么了？”
沈耀压低声音，用只有王月半能听到的音量问了一句：“胖哥，那个哥哥不会说话吗？”
王月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说的是谁。
他看了一眼窗边的张起灵，又低头看了看沈耀那双认真的眼睛，笑了一下，也压低声音回答：
“他会说话，就是不爱说话。有些人话多，有些人话少，他就是那种话特别少的。但你跟他说话，他会回你的。”
客厅里，黑瞎子已经泡好了第一泡茶。
琥珀色的茶汤均匀地分进几只白瓷杯里，茶香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清冽中带着一缕幽兰般的暗香，连不懂茶的沈灿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好香啊。”
他凑到茶几旁边，低头看着那杯茶汤，琥珀色的液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
“这个茶喝起来是什么味道的？”
“你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黑瞎子把其中一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沈灿犹豫了一下，然后端起那杯茶，学着黑瞎子的样子，先是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的瞬间，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第一感是微苦，但苦味只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化开，变成一种清甜的回甘，从舌根处慢慢漫上来，带着一股幽幽的花香，像是含了一朵刚刚绽开的兰花。
他咽下去之后，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认真地评价了一句：“有点苦，但是喝完嘴巴里甜甜的。”
黑瞎子靠在沙发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第一次喝凤凰单枞能喝出回甘，说明你舌头还行。”
沈灿被夸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然后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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