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湛蓝的大海
沉没之冕向来是一座苍白的城市。
与金碧辉煌、颜色浓郁的不落之冠不同，黑白灰构成了沉没之冕的主色调。
那永不停歇的海潮是深沉的黑色，高耸巍峨的教堂是肃穆的灰色，而弥漫在海面上的迷雾，以及难以穿透厚重云层的日光，都是白色的。
此刻，这样一幅褪色的画卷中，突然出现了一抹高饱和的湛蓝。
那一线湛蓝突兀地出现在了钟临视野的尽头，也就是最靠近城市海岸的方向。
它澄澈、浓郁，充满了无限的生机与活力。
如同神明无意间在这苍白的人间画下一笔，这抹蓝色与这座城市是如此地格格不入。
紧接着，在钟临注意到它的下一秒。
湛蓝色奔腾着，雀跃着，以极快的速度席卷蔓延了目之所及的整片海洋。
此刻，在城市的海岸线上。
这座城市里所有的人——无论是海廷人还是记忆态的辉冕人，全都聚集到了海边。
来自两个时代、两个世界的人们，近乎重合地站在一起。
他们脚尖抵着脚跟，双手扒着前面的人的肩膀，都想看清眼前的奇迹。
海廷人失语地看着这一幕。
向来以勇猛自诩的海廷人，望着这片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大海，竟没有一人率先迈出脚步。
而在他们身旁，年迈的辉冕遗民，以及无数活在记忆中的辉冕人们，欢呼着冲出海岸，赤着脚踩入浅滩的海水里。
老夫妇颤抖着双手，捧起碧蓝澄澈的海水。
清冽的海水在他们掌心打着旋儿，又从指缝中淅淅沥沥地落下来。
“阿瑶、阿瑶！”
他们的面色因为过于兴奋而红彤彤的，大声招呼着自己的女儿。
“快来看啊，你还没有见过蓝色的大海是什么样子！”
说到这里，二老又不禁有些哽咽。
可怜的孩子，从出生开始就未曾目睹自己家乡真正的模样。
阿瑶此时也赤着脚站在海边，她极目远眺，小心又激动地观察着这片她早就望过无数次的海洋。
“原来大海……真的是蓝色的？”
不是在幻境里，不是在长辈的描述中，也不是在梦境的幻想里。
她在黑色的大海旁生活了二十多年，此刻大海的模样骤然改变，她竟觉得很不适应。
可是……阿瑶将手轻轻拂上胸口。
她的心跳得好快。
分明她的记忆、她的身体、她一切的一切都未曾见过这片故乡的海。
可她的灵魂却仿佛在颤栗、狂喜，一股暖流席卷着无边的亲切，从心底喷薄而出。
在指尖探入海面的瞬间，阿瑶突然很想哭。
“原来大海如此清澈，透过海面，竟然能够看清自己的指尖和双脚。”
年轻的辉冕人惊讶又喜悦地将海水捧起，泼在彼此的身上。
这碧蓝的海水太清澈了，竟然可以直接看到细碎岩石中潜游的小鱼和虾米。
第一次，他们敢赤着脚下水。
此前，黑色的海面如同一面镜子，踩在水中时，只能看到自己隐隐绰绰的倒影。
黑丝绸一般的海面蒙蔽了海水中的一切，人们只会穿着厚厚的硬底鞋下水。
因为他们不知道海水中是否有凶猛的鱼类，不知道海底是否有锋利的石头。
而那些年轻的银铠骑士们，也近乎疯狂地大声喊着、笑着，长靴在水中踩出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水花。
他们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喊什么。
只是此刻，压抑了太久的情绪骤然爆发，就像是炸开的闪光弹一般，冲开了几十年堆积在心中的一切阴雨，让内心世界里只剩下一片耀眼的光芒。
海岸边，渔民们怔怔地望着大声欢笑的辉冕人，有些失神。
“这就是……属于辉冕的海吗？”
他们觉得自己好像一个突然痊愈的色盲症患者，在充斥着黑白灰的世界生存了这么多年，某天突然抬眸，发现世界有了颜色。
渔民们的语气中有些羡慕，也有一些失落。
“原来他们的海这么美。”
“我们是不是已经‘靠岸’了？这里就是铁血船队说过的，属于破晓的个人领地？”
“应该是的，否则没法解释这种变化。”
有人偷偷抹了抹眼睛：
“是我自作多情了，我还以为这是属于我们自己的海。”
“我也是。毕竟梦境与潮汐之神说，我们的大海，本来也是湛蓝的。”
“但是现在想想，应该是破晓的力量复原了这座城市本来的样子吧。”
“是啊是啊，毕竟这座城市，归根结底是属于辉冕的，这片海也是。”
“我们的海……也会和眼前这片海一样美丽、平和吗？”
说到这里，没人接出下一句话。
他们都知道，他们真正想要找回的，是那片在几百年之前，就已经被死海彻底毁灭了的家乡。
不是通过战争得来的暂居地，也不是通过改建得到的、自欺欺人的城市。
可是……那都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见过海廷故土模样的人，现在全都已经去世了。
关于故土的描述和图片，在游戏刚降临时就被毁灭了很大一部分；
后来，他们又经历了一次次的迁徙。
那些好不容易留存下来的资料，还出现了纸张脆化、图片模糊等奇怪的现象……
也许是保存的时间实在太久了吧。
时至如今，海廷已经很难再追溯千年前游戏第一次降临时发生了什么。
也许他们的高层还记得，但绝大部分普通人，已经无法再探寻属于自己民族的历史了。
眼看沉汐迈出一步，高声道：
“大家不要灰心！”
“黑色的海潮被复原，梦境与潮汐之神的神谕已经应验！”
“我们此刻，就走在神明所指的，正确的道路上啊！”
听到她这么说，无数海廷人又抬起头来，眼中燃起希望。
从海水变蓝开始，秦穆就一直低头望着脚下的海。
普通百姓挂念着故乡，祭司第一时间想起了神谕，而作为铁血船队的副手，秦穆脑中划过的第一个想法是：
那死海呢？
海水变蓝了……变化的真的只有颜色吗？
可这个猜测实在太惊人，秦穆就仿佛被雷电劈中一般，竟然浑身僵硬，一时间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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