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传如懿的妹妹177
皇后此番领旨离去,看似遵礼守制,实则半遵半违、虚实参半。
皇上旨意明晰,命她即刻离开阿哥所,回转长春宫安居静养,安心静待七阿哥身体痊愈,不必时时守在疫气深重的阿哥所劳顿伤身。可皇后心中忧思深重,终究没有全然依旨行事。
自阿哥所沉重朱门踏出的那一刻,皇后眉宇间的焦灼半分未散,幼子永琮高热昏沉、身染痘疹的模样牢牢刻在心上,让她片刻也无法安闲。她未曾径直返回长春宫安居等候,出宫第一桩事,便是沉声传下严令,命宫人即刻护送固伦和敬公主锦瑟回寝宫静养禁足,严禁她随意走动、穿梭各宫、交接外事。
外人冷眼旁观,只当是皇后严苛治家,见锦瑟代为执掌宫权、日渐繁忙,便借机约束公主言行、规整宫规。可唯有皇后心知肚明,这一场看似严厉的禁足,从头到尾都不是惩戒,而是她费尽心思为女儿谋下的周全庇护。
现下紫禁城痘疹横行、疫气弥漫,阿哥所已是疫病重地,宫中各处亦接连有下人染疾,人心惶惶,处处暗藏隐患。锦瑟素来代掌六宫权务,宫中大小琐事、各处用度人事、各级奴才的禀报请示,无一不需要登门呈报。日日人流往来、人多眼杂,接触之人良莠不齐,最容易沾染疫毒。皇后一生所求,便是嫡子嫡女平安顺遂,如今七阿哥身陷病痛、生死未卜,她绝不能再让唯一的女儿置身险境。是以假借禁足之名,将锦瑟困于安稳寝宫,隔绝外间一切纷乱与疫病隐患,护她周全。
安顿好锦瑟的起居安保,皇后随即便命贴身心腹素练,将六宫所有往来账本、各处宫务册籍、各司用度笔录、人事往来卷宗,尽数清点整理,送往承乾宫珍妃青梅宫中。同时传下口谕,宫中近日大小事务,皆托付珍妃费心打理、代为调度,暂摄六宫诸事。
承乾宫内,青梅听闻素练携全套宫账册籍前来禀见,心中早已洞彻几分玄机,面上却不见半分波澜,依旧端坐如常,气度雍容沉稳。
待素练入殿行礼,双手呈上厚厚一叠宫务账册,青梅抬手从容接过,指尖轻拂过规整的册页封皮,脸上噙着得体温和的笑意,言行举止落落大方,挑不出半分错处。她依足宫中礼数,款款询问皇后自阿哥所归来可还安适、连日忧心幼子可否安歇,又恳切垂询七阿哥病情,殷殷祈福永琮早日褪去痘疹、康健如初,最后亦细致问及和敬公主禁足起居、饮食安稳与否。一番话语体恤周全、温柔恭谨,尽显识大体、顾大局的嫔御姿态,句句都是无可挑剔的宫场面话。
待人情礼数悉数做足,青梅便示意宫人取来一枚做工精致、内里饱满的锦缎荷包,亲手赏予素练,随后从容命人送她离宫。
素练握着手心中沉甸甸、触感厚实的荷包,眼底瞬间溢满笑意,眉眼弯弯,笑得见牙不见眼。她在宫中侍奉多年,最是通透人情世故,心知这紫禁城中,最慷慨大方、从不薄待下人的,便是这位珍妃。每一次前来承乾宫传旨办事,总能得着实赏赐,远超宫中其他主位,心中自是愈发敬重亲近。
可待素练的身影彻底淡出承乾宫宫门,目送宫人尽数退下,青梅脸上温和得体的笑意瞬间尽数敛去。她眉头轻蹙,眼底覆上一层深沉的思忖,语气带着几分探究,缓缓开口发问:
“皇后一生最重尊荣权柄,视六宫权务为根基,分毫不肯放权。如今宫务在手,为何偏偏在此时尽数托付于人,不肯亲自坐镇长春宫打理六宫诸事?”
立在一旁侍立的忍冬姑姑闻言,微微躬身,上前半步,压低语声娓娓回道:
“小主有所不知,皇后娘娘此刻早已无心顾及六宫权务。自七阿哥染上天花以来,皇后日夜守在阿哥所,寝食难安、心神俱裂,满心满眼唯有幼子安危。方才娘娘虽是奉旨离开了阿哥所,却并未回长春宫安居静养,转身便去了宝华殿,终日诵经焚香、斋戒祈福,只求保佑七阿哥逢凶化吉、平安痊愈。”
青梅闻言眸光微动,转过身来,眼底带着几分清明的洞悉,轻声反问:
“原来皇后去了宝华殿。本宫记得清清楚楚,皇上圣旨分明是令她回转长春宫,安居静待七阿哥康复。圣意昭昭,她怎敢违旨,径自去往宝华殿?”
忍冬听得此言,脸上瞬间浮起一抹微妙又尴尬的浅笑,眼底藏着宫中老人独有的通透与默然。
她半生沉浮深宫,侍奉过三代主子,历经圣祖康熙、先帝雍正,直至当今乾隆帝,看遍三朝宫规皇权、君臣夫妻之道。心中暗自唏嘘,从古至今,从未有过这般形同虚设的君权、这般不受敬重的帝王。
想当年先帝雍正在位,君威浩荡、言出法随,一道旨意落下,上至太后皇室,下至后宫嫔妃、朝野士大夫,无人敢有半分违逆、半分搪塞,君是君、臣是臣,规矩森严、尊卑分明。
可反观当今皇上弘历,坐拥天下,却难掌后宫尊卑。圣言明发,明令皇后回长春宫静待阿哥痊愈,皇后却公然阳奉阴违、自行其是,置圣旨在不顾。
这世间向来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妻妻的纲常世道。皇帝身为九五至尊,既是天下共主,亦是皇后的夫君,君夫双重身份,本应威严无上。可如今,皇后身为中宫嫡后,出身大族、饱读礼教,却敢如此轻慢圣意,将帝王旨意视作无物、随意敷衍搪塞,这般光景,属实千古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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