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账目里的猫腻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炼丹房。
那几袋发霉的灵草还在墙角堆着，霉斑比昨天又厚了一层，灰绿色的菌丝已经从麻袋缝隙里钻出来。
孙管事站在院门口，看样子是算准了我这个时辰会来。
“林姑娘来得真早。” 他笑着往旁边让了让，“供应商标签实在找不到了 —— 去年那批货经手的人多，标签不知夹在哪本册子里，我再翻翻。”
“不急。” 我走到墙角，蹲下来看了看麻袋上的入库标签。日期是三个月前，供应商名称那一栏的字迹受潮洇开了，入库编号还在，和登记册上的编号对得上。
“这批草是什么品种？”
“清心草。”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不算稀罕货，市面上多的是。”
“采购价多少？”
“清心草便宜，一两不到三个灵石。”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霉灰。“三个月前入库，到现在还没用完就发了霉。按入库量算，这批草至少值六十灵石。六十灵石的东西堆在墙角沤烂，没人报损，也没人过问 —— 丹房平时没有损耗登记吗？”
他的笑容没变。“一般是年底盘库时统一补记。这批草还没到年底，还挂在那里没销账。”
“也就是说，这批草在账面上还是库存，实际上已经烂透了。” 我看着他，“账面库存虚高，实物对不上，这种情况，丹房还有多少？”
“不多，不多。” 他搓了搓手，“就是这几袋清心草比较明显，其他的 ——”
“那就一起查。” 我打断他，“最近半年的采购账目、入库记录、出库明细，全部拿来。另外，上个月五月份有一批药材出库记录，备注栏只写了‘丹房配料’，没标具体用途。这批料出了多少、配了什么方子、谁领走的，麻烦孙管事一并找出来。”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五月份的记录…… 我得翻一翻。丹房每个月出库几十批料，有些备注写得简略，时间久了记不清。”
“不急。我在这儿等。”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后殿。这一次出来得比昨天慢，怀里抱着六本册子，搁在库房门口的木桌上。
“最近半年的全在这儿了。”
我拉开凳子坐下，翻开最近一册。格式和昨天那本配料记录一样 —— 日期、药材名称、供应商、采购量、单价、总价，每一栏都填得整整齐齐。
一页一页往下翻。前几页还算正常，赤芝每两十二灵石，黄精每两八灵石，茯苓每两六灵石，这些价格在市面上不算低，也不算离谱。
翻到中间，血藤：每两二十五灵石。同一册前面还有一行血藤的记录，单价十五灵石。同一家供应商 —— 和顺堂。
继续翻。龙胆草，每两三十灵石。紫丹参，每两四十灵石。高价对应的全是和顺堂。
我把这几页的页码记在心里，翻到五月份。出库记录里有一行写着 “丹房配料”，数量是血藤五两、龙胆草三两、紫丹参二两，签收人是孙，备注栏空白。
我把这一页摊开给他看。“这批料出了十两药材，备注栏一个字没填。按丹房的规矩，配料出库应当附方子或生产单号。”
他低头看了一眼，笑容还在，嘴上却没接话。
“同一家供应商，同一种血藤，半年内从十五灵石涨到二十五灵石。” 我把几页账本翻给他看，“涨幅六成。其他供应商的价格波动不超过一成，和顺堂为什么涨这么多？”
“老供应商了，质量稳。” 他摊了摊手，“药材不是灵石，年份不同、产地不同、采摘时节不同，价格差出几成很正常。”
“具体是哪一批次的品质提升了？” 我指着其中一行，“这一单血藤二十五灵石，和前面十五灵石那批，是同一个年份、同一个产地吗？”
“这批…… 应该是当年新货，药性足一些。”
“供应商进货凭证上写了年份产地？你这边收货的时候验过？”
他的笑容终于僵了一下。“进货凭证 —— 供应商随货会附一张单子，但我们入库只看实物，凭证一般不留。”
“不留。” 我把册子合上，“那这家和顺堂除了血藤、龙胆草、紫丹参，还有没有供其他品种？”
“还有几味冷门药材，用量不大。”
“哪些？”
“乌头、续断、威灵仙。”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心里一边翻一边挑，“都是市面少见的冷门品种，能稳定供货的就那么两三家。”
“上个月这三味冷门药材有没有出库记录？”
“上个月 —— 应该没有。冷门药材用得少，上次出库还是年初。”
我点了点头。
冷门药材有固定采购、毫无出库记录。采购量常年稳定、消耗量近乎为零，库存本该越积越多。
如果库存实物对不上这个数字，这几笔采购就是空账 —— 采购单上写了，钱付了，实物根本没进库房。账面做平了，钱却没了。
我没有继续往下问，把六本册子摞好。
“这几本账目我带回去细看。副本明天送回来，原件你留着。”
“抄副本？”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林姑娘，这账目涉及供应商报价，按规矩 ——”
“掌门手谕授予全域调度权限，丹房采购账目在稽查范围内。” 我看着他的眼睛，“另外，明天我来还账本的时候，需要盘一下库存。账面库存和实物库存，从头到尾对一遍。”
他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盘库存？林姑娘，库房里的药材少说几百种，从头到尾盘一遍少说要两三天，不如先盘几味重点品种？血藤、龙胆草、紫丹参，这几味用量大，库存也清楚。”
“还有乌头、续断、威灵仙。” 我站起来，“冷门药材用量小，库存应该不多。明天先盘这六种。”
我把册子抱起来往院门口走。走过晾晒场时，嵌在砖缝里的碎药渣咯吱咯吱响。孙管事没有跟出来。
出了院门，赵师兄在路边等着。他看见我手里的册子，眼皮跳了一下。“他把账本给你了？”
“给了。账本里只有他愿意让我看见的部分。” 我抱着册子往前走，“和顺堂的报价比其他供应商高出两到三成，五月份那批无明细出库的料签收人是他，冷门药材采购了可消耗记录为零，这几个口子对不上。”
“和顺堂 —— 这名字没听说过。”
“他说是老供应商。合作十几年，从不以次充好，质量稳。” 我加快了脚步，“质量稳到半年涨价六成。恐怕稳的不是药材质量，是私下交易的渠道。”
回到外门，我把六本册子摊在桌上，一页一页重新翻。这次翻的是出库明细。
五月份那批 “丹房配料” 之后，六月份还有两批出库记录，备注栏只写了 “配料” 二字，方子编号、生产单号，一概空白。
这三批料加起来，血藤出了十二两，龙胆草出了八两，紫丹参出了五两。这些数字和配料记录对不上 —— 配料记录里同一时期的实际用量，比出库记录少了将近两成。
出库记录写了 “已领用”，配料记录里没用那么多。中间差的量去了哪里？
三批无明细出库的时间，全卡在我接手食堂整改、断掉他侄子药材生意之后，拿到全域调度权限之前。
他丢了食堂这条敛财路子，转头就把心思动到丹房药材账目上。
库存账面分毫不差。这个平衡建立在虚增的消耗量上：有人刻意把消耗量写大，账面看似把高价采购的药材全部消耗完毕，库存余额看着毫无破绽。
那些差额药材从来没进过丹炉，只是在纸面上被 “消耗”，实物流向了别处。
我把几组数字抄在纸上。血藤的实际采购价、市场均价、出库量与配料用量之间的差额。龙胆草的进货批次、供应商、每一单的单价波动。抄到第三页时，笔尖在 “和顺堂” 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傍晚赵师兄来敲门。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账本和写满数字的纸。“是不是有问题？”
“问题不小。” 我把笔搁下，“同一家供应商，同一种血藤，半年内单价涨了六成。出库记录和配料记录对不上 —— 出库写了领走十两，配料只用了八两，中间差的那二两没进丹炉。”
“差额能有多大？”
“三个月下来，光血藤、龙胆草、紫丹参三味，差额加起来至少值两百灵石，够外门食堂吃一年。还没算那几味冷门药材。”
“乌头、续断、威灵仙，采购量稳定，消耗记录为零。如果库存实物也挂零，这几笔采购就是空账。明天盘库存，重点盘这六种。”
我把抄好的纸折好收进怀里。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响了一声 —— 是倒计时在跳动。
【全域考核倒计时：19 天。】
我把账本合上。
这张纸上罗列的所有数字，还差一处实锤收口 —— 那些被账面虚增消耗掉的药材，实物到底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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