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必须面对的人生
“沈小姐，”吴三省终于把嘴里那口茶安全地咽了下去，表情恢复了长辈式的慈祥，“你说话倒是……爽快。”
“三叔过奖，”沈玉汐谦虚地摆摆手，“我就是个实在人。”
霍秀秀好不容易止住了咳，看向沈玉汐，眼神里写满了“这位姐姐好生猛”的崇拜。
她从小在九门长大，见惯了说话绕八百个弯的人精，头一回遇到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沈姐姐，”霍秀秀把瓜子放下，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说的那个一见钟情……是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沈玉汐看她那双亮晶晶的杏眼里写满了八卦的渴望，忍不住想逗逗她。
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秀秀小姐觉得呢？”
霍秀秀倒吸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的表情像是刚拆开了一份天大的惊喜。
“我就说嘛，小花哥哥这么多年从来没往家领过姑娘，这次居然直接让你住下了，这怎么可能是普通朋友——”
“秀秀，”吴三省轻轻咳了一声，“别瞎猜。”
“三叔，这不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嘛，”霍秀秀整个人兴奋起来，然后又凑近沈玉汐，压低声音，“沈姐姐，你放心，我绝对支持你们。
小花哥哥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遇到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肚子里咽。
你要是能让他开心一点，我们都感激你。”
沈玉汐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祝福给整破防了，这是来真的？
她本意只是想胡说八道把话题岔开，怎么莫名其妙就变成了被亲友认可的准女友？
“那个……秀秀小姐，”沈玉汐试图往回找补，“我刚才只是开个玩笑——”
“沈姐姐叫我秀秀就行，我都懂，”霍秀秀拍了拍她的手背，一脸“你不用解释我都明白”的表情，“女孩子嘛，害羞是应该的。”
沈玉汐沉默了。
她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当一个人已经脑补出了一整套剧情的时候，任何解释都会变成剧情的一部分。
你说“不是真的”，人家觉得你在害羞；
你说“真的只是普通朋友”，人家觉得你在矜持。
这就像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也永远打不断一个已经嗑上CP的人。
吴三省在旁边看着两个姑娘咬耳朵，表情有些微妙。
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沈玉汐脸上停了一瞬，那种审视的感觉又回来了，但比之前淡了不少。
大概是被她刚才那番发言给整不会了，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继续套话。
渐渐地，周围的看客也越来越多。
等到差不多客满的时候，楼下响起几声清亮的板鼓，紧接着京胡的弦音拔地而起。
原本还在嗑瓜子闲聊的看客们纷纷收了声，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戏台。
戏台上，前奏过后是一个亮相。
沈玉汐对戏曲一窍不通，上辈子唯一听过跟戏曲沾边的歌还是《戏腔古风混剪合集》。
但当一个身着鱼鳞甲、头戴如意冠的身影从侧幕步出时，她还是下意识地放下了茶杯。
是解雨臣扮的虞姬。
沈玉汐上辈子在视频网站上看过京剧片段，但隔着屏幕看和现场看完全是两回事。
那种身段的韵致、眼神的流转、水袖抛出去又收回来时带起的风声，每一帧都是活的。
霍秀秀凑过来小声说：“小花哥哥好久没唱这出了，今天是真高兴。”
沈玉汐没接话，她现在的内心活动如果用弹幕来呈现，大概就是满屏的“卧槽好美”“妈妈我恋爱了”“这就是传说中的解语花吗救命”。
但她毕竟是个修道之人，表面上还是要维持清心寡欲的形象。
于是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一种极其装逼的语气说：“嗯，挺不错。”
霍秀秀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然后露出了一个“你就装吧”的笑容。
台上的虞姬正唱到“劝君王饮酒听虞歌”那段，解雨臣的声音清亮婉转，每一个转音都恰到好处，哀而不伤，艳而不妖。
沈玉汐虽然听不懂京剧的门道，但她能感觉到那股情绪，牵引着所有人的呼吸。
然后她余光瞟了一眼吴三省。
吴三省的表情很专注，嘴角挂着一丝欣赏的微笑，右手一直放在膝盖上，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节拍。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长辈在欣赏晚辈的表演，没有任何异常。
不知道解雨臣有没有看出什么，她反正看不出来问题。
戏台上，虞姬的剑横在颈前，寒光一闪的瞬间，整座戏园子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沈玉汐手里的瓜子悬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
她以前刷到过一句话，说好的演员演到悲情处能让全场落泪。
她一直觉得那是夸张，直到今天，她亲眼看到解雨臣倒在戏台上的那一刻，明明知道是假的，心还是猛地揪了一下。
下一秒，掌声如雷。
沈玉汐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手里的瓜子已经被捏碎了。
她若无其事地把碎瓜子壳放在桌上，用茶杯压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吴三省站了起来。
“三叔，您去哪儿？”霍秀秀问。
“去趟洗手间，”吴三省整了整外套，笑容随意，“年纪大了，坐不住太久。”
他说完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沈玉汐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压低声音问霍秀秀：“洗手间在哪个方向？”
霍秀秀指了指相反的方向：“那边。”
沈玉汐沉默了一瞬。
很好，这位“三叔”去了一个不是洗手间的方向。
她犹豫了大概三秒钟，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三秒钟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瓜子皮，对霍秀秀说：“我也去趟洗手间。”
霍秀秀看着她，表情微妙：“沈姐姐，洗手间不在那边。”
“……我知道，”沈玉汐面不改色，“我先去后台看看你小花哥哥。”
霍秀秀眼睛一亮，那个“我懂的”的表情又回来了：“去吧去吧，不用着急回来！”
沈玉汐有些无奈，她现在说什么都会被霍秀秀自动翻译成恋爱剧情，还不如省点口水。
她朝吴三省消失的方向走去。
炼气期二层之后，她的五感比普通人敏锐了不少，脚步声放轻之后几乎听不到任何响动。
她穿过走廊，拐过一个转角，远远地看见吴三省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背对着走廊，一动不动。
沈玉汐躲在廊柱后面，屏住呼吸。
吴三省站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翻盖手机，按了几下按键，似乎是在发短信，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发完短信之后，他把手机收回口袋，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对着窗外那几棵枣树看了半天，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沈玉汐现在耳力过人，根本听不见。
沈玉汐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想过，这位假三叔在没人的时候，会对着几棵老枣树叹气。
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小说剧情她可以想看就看、不想看就丢，但他们却不能，那是他们必须面对的人生。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也会痛。
沈玉汐沉默了一下，又悄悄退了回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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