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二 66


太医走后,殿内空荡荡的,极为安静,只能听见范闲那虚弱而清浅的呼吸声。
  秦明珠借着袖口的掩饰,从空间拿出一个小药瓶,从中倒出一粒药丸送入范闲那苍白的嘴唇,用真气替他将药力化开,随后又去检查他胸口的伤势。
  这太医解毒不太行,处理外伤倒是挺有一手,见不用过多处理,便替他整理好衣服,抬头看向迷糊睁开双眼的范闲,温声道:“醒了?”
  范闲涣散的目光从陌生的雕花房梁慢慢下移,落在秦明珠那清美的脸上,虚弱地笑了笑,“吓我一跳,还以为又穿了。”
  秦明珠笑着抚摸他的脸颊,“你命大,没那么容易死。”
  “嗯,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咱俩在澹州街头吃豆花,五竹叔突然冒了出来,说要去找小姐,然后……”
  范闲缓慢地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喘息一声,正要继续时,秦明珠笑着接道:“然后,咱俩放下筷子就跟着走了。”
  范闲笑了起来,点点头,随后叹了口气,清俊的脸皱成一团,用那带着撒娇的意味的口气说道:“老婆,我好疼啊,浑身像小刀刮一样疼。”
  秦明珠心下很不好受,起身去将他的头轻轻扶起,在他躺的位置坐了下来,才将他的头放在自己腿上。
  范闲舒服地叹了口气,在她小腹处蹭了蹭,“还是老婆最好。”
  秦明珠笑了笑,低头凑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只给你治了外伤,没有急于修补经脉,若是太疼就算了,大不了教你我的功法。”
  范闲抬手去摸她的脸,看着她,目光透着一抹柔光,“睁眼就能看见你,真好。”
  其实范闲也没有想好要不要继续用霸道公爵晋升大宗师,如今他的经脉千疮百孔,疼痛异常,若是在将剩下的尽数打碎,不知要承受多大的痛苦。
  如此也就罢了,成大事总要吃些苦头的,更主要的是,他无比忌惮庆帝,那个地位、心智、武力都站在世界顶端的男人、那个熬过了无尽痛苦,异常坚定冷酷的男人。
  他本能得不想走庆帝走过的路,可是,若放弃这条实践过的路,剩下的就要自行摸索。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范闲不是武道天才,他有今天的成就,靠的是勤奋,所以即便修炼秦明珠的功法,也未必能如她那般顺利达到大宗师的境界。
  范闲叹了口气,抬眼看向四周,才后知后觉地问道:“这是哪儿?”
  “皇宫。”
  范闲沉默下来,片刻后下定决心,展颜一笑,“好,就练你的功法。”
  宫人们打扫好了房间,便把范闲挪了过去,之后的日子便在宫里养伤,秦明珠按照范闲的实际情况,将心法稍加改动,此时正在病床前写写画画。
  之前喂给范闲的药已经生效,浑身刀割一样的疼痛减轻了很多,现在精神瞧着好了很多,自个儿用盐袋按着伤口,加快愈合,目光望着妻子柔和专注的侧脸,满是缠绵的温柔,“我受伤的时候老大的不甘心,想着好不容易娶到媳妇,还没白头到老呢,要就这么死了,我可太可怜了。”
  秦明珠停笔,有些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问道:“还没问你,悬空庙到底发生了什么?陛下哪里需要你救?”
  “那事儿,我不该知道。”范闲意味深长地道:“那天我还没到悬空庙,叶重就跟我套近乎,让我帮忙保护陛下,这种事我能拒绝吗?当时想着,赏菊大会办了那么多次,次次都没事,没道理这次能出事,就答应了下来,没想到还真赶上这次闹了刺客,你说怪不怪?”
  “怪!”
  秦明珠应了一声,便继续低头画经络图,范闲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他好奇怪地看了过去:“这就没了?”
  “没了。”
  “你不分析分析?”
  “不分析。”
  范闲怪了,这人难道转了性?
  此时,外面渐渐传来奇怪的咕噜的声音,范闲算是知道她为什么转性了,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真气消散,不能像以前那样,提前察觉有人靠近了。
  咕噜声很快来到门前,还在不停靠近着,正是轮椅滚动的声音。
  那轮椅入得门后,陈萍萍便朝身后摆了摆手,推轮椅的小太监当即退了下去。
  秦明珠知道两人有话要说,很是贴心地问道:“要不要我避个嫌?”
  “不用。”
  “不用。”
  屋内的一老一少齐齐开口,陈萍萍笑道:“你现在出去,回头范闲还要转述一遍,麻烦。”
  范闲认同点头,“我也这么想的。”
  秦明珠一听,便心安理得地留了下来。
  陈萍萍是来告知范闲悬空庙刺杀之事的,这次的刺客有三个,一个侍卫是胡人之后,因着早年家国恩怨要杀庆帝,已经被捕。第二个小太监,是当年庆国王公之后,当年因为叶轻眉被杀一案,全族被灭,他自残入宫,就是等着这一天。
  第三个刺客仿佛更有来头一些——东夷城四顾剑的亲弟弟。
  当年四顾剑剑法大成,第一个杀的就是自己全家,上上下下连仆人都没放一个,却唯独放过了这个弟弟,只是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庆国。
  而范闲早已从蛛丝马迹中猜出伤他之人是检察院的影子。
  陈萍萍见范闲已经知晓内情,也不再隐瞒,言明影子的出现,设计自己安排的,因为在这几个刺客出手之前,悬空庙先着了次火,那火是庆帝自己放的,为的是拿捏叶家。
  庆帝的手段颇有些不要脸,先叶重的师兄宫典派遣出去,然后在悬空庙点一把火,再以玩忽职守的罪名发落叶家和宫典,而陈萍萍派出影子,则是为了帮皇帝陛下完善此时次行动,把事情闹大一些。
  三个刺客互不相识,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他们就这么奇妙地在同一时间发起刺杀,当真无巧不成书。
  影子崇拜五竹,一直想与他一战,然而总摸不到人影,便想拿范闲练练手,就是正常切磋武艺,可范闲在关键时刻真气暴动,没挡住对方刺来的一剑,然后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所以说,范闲受伤,纯属意外。
  秦明珠静静听着,听到宫典和叶家发配定州时,不由眉头微挑,等老狐狸和小狐狸斗完法,秦明珠也不琢磨功法了,主动起身要送陈萍萍出宫,顺便回家拿几件换洗衣服。
  他们二人一走,庆帝也来看范闲了,君臣俩又说了不少话,而正往宫外走去的一老一少却有些沉默。
  陈萍萍笑问:“在想什么?”
  秦明珠沉默一刻,说道:“定州是边境,出去就是西胡了。”
  这是个只要看过庆国地图就能知道的事,但放在当下这个话题中,就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更奇怪的是,秦明珠难得拐弯抹角一次,让陈萍萍感到一丝诧异,回头看了她一眼,摇头叹息一声,“聪明得过头了。”
  秦明珠摇头,“其实我不怎么聪明,只是对行军作战稍有研究罢了。”
  陈萍萍不想让她点破其中隐秘,立马转移怀疑,问起这次江南之行,以及十月的拍卖会的事。
  范闲伤重,十月之前未必好全,这事只能秦明珠扛起来了,不过问题不大,尽在掌握。
  秦明珠把老人家送去监察院,才回到了范府,跟家里报了平安,又跟小姑子交代了些事,才带着换洗衣物和轮椅回了宫。
  见她回来,范闲把皇帝陛下的话复述了一遍。
  内容跟陈萍萍的意思差不多,陛下动叶家,是为了背后的叶流云,最后,范闲很沉重地道:“他说,大宗师是这世上的顽疾。”
  “是顽疾就得除,陛下是早有除掉大宗师之心了。”秦明珠毫不在意地笑了起来,“别说,还挺霸气的。”
  范闲点头,有些唏嘘的道:“所以之前突破大宗师的打算根本行不通。”
  “他还能杀你不成?”秦明珠看好戏一样看着他,“陛下大概会更加无情地压榨你。”
  范闲笑了笑,问道:“对了,刚才怎么想着回府了?”
  “去跟陈萍萍求证一件事。”
  “什么事?”
  “叶家发配定州,没那么简单。”
  范闲一愣,“为什么?”
  秦明珠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咱们这位陛下一直有一统天下之心,定州是边城,不但苦寒,还有难缠的胡人,相应的,庆国也在那里囤有重兵,若你是陛下,会放心让自己磋磨过,背后还有大宗师撑腰的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掌握军权吗?”
  范闲惊愕地瞪大双眼,“你是说,陛下其实很信任叶家,这次把人驱逐出去,只是障眼法。那他这么做是想迷惑谁?老二?”
  秦明珠耸了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觉得不是。”
  “对,老二有今天都是他一手养出来的,想斩老二根基,根本不用这么大手笔。朝廷刚跟北齐打完,国库发银子还是咱们刚填上的,得优先赈灾修补河堤,应该不是对西胡用兵才对,那他这一招究竟是为了什么?”
  范闲陷入沉思当中。
  庆帝总揽天下大权,心思无疑是难猜的,他随手一步棋,不知道会引发多少连锁反应,没人能猜到他剑指哪里。
  范闲琢磨了半天,什么都没想出来,只好放弃,安心养病。
  秦明珠花了两天时间,把功法改完丢给范闲,反正他打婴儿起就自己琢磨着练功了,应该不用人教。
  范闲却是大惊不已,因为这法门跟他的霸道功法,不,应该说跟这世间所有功法都不一样。
  普通功法要打坐冥想,体内真气按周天运行,慢慢变得强大,而这门功法却是要吸收外界元气,为己所用。
  迅速往后翻了翻,发现后面还有以自身真气沟通天地能量,以增加攻击力的法门,看起来很牛逼的样子。
  范闲震惊得目瞪口呆,“这功法,叫什么名字?”
  “自己琢磨的,没名字。”秦明珠纤细的手指轻轻一捏,手中核桃瞬间裂开,将果肉挑出,放到旁边的瓷盘里,“哦,对了,这里面结合了魔法的运用,有看不懂的地方记得问我,别瞎练。”
  范闲:……
  “你还真是个天才。”他很是感慨地叹了一声,随后美滋滋道:“那我来起一个吧,就叫秦……魔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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