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同类
第二天中午,江离醒得不算早。
她洗漱完,站在衣帽间里,选了一件鲜血红的连衣裙换上,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鲜血红,果然提气色。
江离不紧不慢的下了楼,一眼就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三张不太陌生的面孔。
陈雅的父亲居中,另两位分别是昨晚那两个“左右护法”的家长。
三人显然已经等了一段时间,面容焦急。
袁母和袁瑾瑜坐在一旁陪着,皆是神色淡淡。
听到动静,那三位家长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江离大大方方地走过去,打了声招呼:“陈伯伯,王伯伯,李伯伯,上午好。”
然后她走到袁母身边坐下,姿态从容。
陈父率先开口:“大侄女啊,昨晚的事,是雅雅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我们做家长的,昨晚一宿没睡,实在是惭愧。不知道大侄女能不能看在我们几家世交的情分上,高抬贵手,原谅她们这一回?”
江离:“可以啊。毕竟大家都是世交,也不好弄得太难看。”
她的爽快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陈父准备好的几套说辞堵在了喉咙里,王家和李家的家长也交换了一个意外的眼神。
袁瑾瑜皱起眉头:“妹妹,你不用有什么顾虑。这件事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用看谁的面子。”
江离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慢悠悠的说:“哥,我相信陈小姐她们是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陈父连忙点头:“是是是,雅雅已经知道错了,昨晚哭了一夜,说以后再也不敢了……”
另外两家也忙不迭地附和。
江离耐心地等他们都表完态,才话锋一转:“关于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女孩子,想必几位伯父在京市人脉广,肯定有好的渠道能帮帮她们,所以才一大早迫不及待的赶了过来吧?我先替她们谢谢你们。”
陈父:“.........”
他扯了扯嘴角,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江离:“这是我托本家关系辗转找到的人。她叫丁浅,如果她愿意帮忙,那些女孩的治疗和安置,一切都不是问题。”
江离接过名片,垂眸看了一眼。
素白的名片上,只印着一行简洁的字:LLHF生物研究所,丁浅,下方是一个手机号码。
没有头衔,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她将名片收好,抬起头对陈父说:“陈伯伯有心了。等事情解决后,我会撤诉,几位千金也会平安归来。”
陈父松了一口气,又连忙补了一句:“大侄女,只是那人我真的没能联系上,她性情比较古怪,所以,能不能成我不敢打包票。万一……”
“万一不成的话,”江离打断他,“只要我判断过您的诚意,自然也会放人。”
陈父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点了点头。
他明白,这位袁家大小姐的意思很明确:她看的是态度,不是结果。只要他真的尽力去办了,无论成与不成,她都会兑现承诺。
但若是敷衍了事……他想起昨晚女儿被带走时那个场景,后背微微发凉。
江离已经站了起来,朝三位家长微微颔首:“几位伯伯,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就不奉陪了。哥哥,帮我送送几位伯伯。”
袁瑾瑜:“几位,请吧。”
三位家长被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三言两语拿捏得死死的,此刻也只能跟着袁瑾瑜往门口走。
陈父走在最后,临出门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江离正站在客厅中央,低头看着那张名片,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将她那条红色的裙子映得如同鲜血一样刺目。
她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朝他微微一笑。
陈父心头一跳,连忙收回视线,快步走出了门。
袁瑾瑜走回客厅时,江离还站在原地,低头端详着那张素白的名片。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妹,现在怎么办?这人陈伯父说他都没联系上,咱们能行吗?”
江离:“先联系试试。早一天联系上,那些女孩就早一天得到救治。”
她心里清楚,这种性情古怪的人,往往有自己的筛选机制。
电话打不通、托关系被拒,只是因为对方不想接。
至于对方愿不愿意接她的电话,试过才知道。
袁母起身,说:“先吃饭吧,有什么事吃饱了再说。”
江离应了一声,走到餐桌前坐下,却没有立刻动筷。
她掏出手机,按照名片上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措辞简洁扼要:说明了自己的身份、致电缘由,点击发送后,她才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电话突然响起,来电显示正是名片上的号码。
江离放下筷子,立刻接起:“喂,您好。”
话筒那头传来一道女声,音色偏低,带着一丝沙哑:“袁小姐,我是丁浅。你短信里说的事情,我很感兴趣。是否方便面聊?”
江离没有片刻犹豫:“方便。一个小时后见?”
丁浅似乎对她的干脆也感到满意,应道:“好,来我所里,到时见。”
电话挂断。
江离放下手机,挑了挑眉:“约上了,对方也很高效。”
她重新拿起筷子,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哥,等下送我一趟。”
等江离和袁瑾瑜站在那栋大厦楼下时,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望了一眼。
地处京市CBD核心地段,与任何一栋奢华的商务写字楼别无二致。
袁瑾瑜微微皱眉:“或许大隐隐于市?”江离没有接话,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两人乘电梯来到对应的楼层。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一个嵌着“LLHF生物研究所”的字样的背景墙,前台接待员似乎早已收到通知,核对了身份后,便领着她们穿过开放式办公区,往二楼走去。
江离下意识打量四周,工位,科研怪人,与普通的研究所还是别无二至。
来到二楼门外,前台敲了敲门:“丁所长,客人到了。”
门内传来一道女声:“请进。”
前台示意他们进去,就急急的走了。
江离看着那前台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背影:“?”
袁瑾瑜伸手推开了那扇门:“妹,进去吧。”
江离收回目光,她的脚刚一踏入那个房间,浑身的汗毛便在一瞬间竖了起来,那是一种对于危险的自觉。
她迅速的扫视整个房间,目光落在了靠门那面墙上。
那是一面占据整面墙的巨型爬宠生态缸。
缸内生态复杂,枯枝、岩石、蕨类植物错落。
一条成年人体一样粗黄金大蟒蛇盘踞一方,其他色彩斑斓的蛇类在其间无声游弋、潜伏。
原来,她进门那一刻的危险预警,源自这里。
而会客的沙发和茶席,就设在那个巨型爬宠缸旁边,相距不过两步之遥。
一道沙哑的女声从前侧传来,带着一丝笑意:“喜欢?”
江离转过头,看向从办公桌后款步走出的女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的妇人,盘发,发间簪着两支发簪,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缎面旗袍,身姿挺拔,步履从容的走到他们面前。
只一眼,江离就确定了。
她们是同类。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盖也盖不住的血腥气,而显然,对方也在同一瞬间意识到了同样的事。
丁浅眼中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只是抬手示意二人落座:“两位想必就是袁小姐和袁公子吧?这边坐。”
江离和袁瑾瑜点了点头,丁浅转身带路。
江离的目光落在丁浅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丁浅那件墨绿色旗袍的背部。
旗袍的背部是镂空设计的,而那裸露的背脊上,纹着一幅曼珠沙华,红得近乎妖异。
袁瑾瑜也终于看到那个生态缸了:“我靠。”
意识到失态,他又补了一句:“不好意思,失态了。”
丁浅已经坐下,轻笑出声:“没关系,第一次来的客人,十个有九个是这个反应。袁公子已经算镇定的了。”
袁瑾瑜虽然害怕,但是还是选择了靠近爬宠缸的一侧沙发坐下,让江离坐在另一侧。
只是他面向着江离,决定不再往那个方向看。
只是剥夺了视觉,听觉就愈发的灵敏。
他耳边不断传来鳞片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以及蛇类互相绞杀进食的声音。
身上的鸡皮疙瘩是掉了一地又一地。
丁浅提起茶壶,为两人各斟了一杯茶。
推到两人的面前,江离看到,她右手小臂上同样纹着一株遒劲的腊梅,褐色的枝干虬结曲折,星星点点的绽开着的腊梅。
江离没有喝茶,开门见山地说道:
“丁所长,我今天的来意,已经在短信里说明了。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女孩,目前还有五位无人认领,需要专业的医疗干预和收容。”
“我听介绍人说,您在生物医学方面有很深的研究,所以想听听您的看法。”
丁浅认真道:
“那些女孩的情况,我大致有所耳闻。只是长期接触神经毒性物质,造成的损伤是多维度的,你有那些植物的资料吗?”
江离:“我问一下,稍等。”
她打开微信,点开凌执的对话框。
离:凌学长,把那天的植物照片发给我,现在,马上就要。
凌执:好。
不一会,所有被采集过的植物照片发了过来。
江离把手机递过去:“丁所长请看。”
丁浅接过手机,一张张翻看起那些照片。
翻了几张后,她开口问道:“患者现在是什么症状?”
江离:“大部分人已经出现了神情呆滞、反应迟钝,少数人有间歇性的意识混乱和记忆缺失。”
丁浅抬眼看她:“那不幸,没得救了。”
她把手机定格在一个照片上,正是那紫色叶子的植物,推回江离面前:
“乌头。剧毒,可经皮肤吸收,也可通过呼吸道摄入微量毒素。长期接触,毒素会在体内蓄积。”
“已经出现神情呆滞的患者,说明神经损伤已经到达了重度中毒的程度,以现有的医疗手段,无法逆转。”
她手指又随意翻了翻手机里剩余的照片:“这里其他的植物,也大多含有剧毒。长期接触,相当于在一座慢性毒药工厂工作。相信在你们找到她们之前,已经有不少人送了命。”
袁瑾瑜:“怎么会这样?”
江离:“那丁所长的建议呢?”
丁浅:“我可以接收她们。不过度治疗,只是阻止病情进一步恶化,维持基本的生理机能。”
“说白了,就是苟延残喘地活着。”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袁瑾瑜想说什么,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离沉默的时间更短一些。
她只是平静地说:“能活着,就已经比死了强了。”
“丁所长,那五个女孩,就拜托你了。后续的费用和手续,我会亲自跟您对接。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丁浅摆了摆手:“费用就不必了。我这儿不缺钱,就当我为她们做一点事吧。”
江离没有客套,点了点头:“那我替她们谢谢丁所长。”
她心里清楚,到了丁浅这个层面的人,说“不必”就是真的不必,再推拉反而是浪费时间。
这份人情她记下了,日后有机会再还便是。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两声叩响,随即门被推开。
丁浅那一直平静如水的脸上,罕见地漾开一丝柔和的笑意,眉眼都舒展了几分:
“少爷,你怎么来了?”
江离和袁瑾瑜闻声回头。
门口迈步进来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
他穿着一件黑色高定西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英俊,步伐不疾不徐,对着丁浅笑了一下,然后才朝他们点了点头。
袁瑾瑜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凌总?”
来人语气温和:“你们是浅浅的客人,不必客气。”
他走到丁浅身旁坐下,“来看看你,谈得怎么样?”
丁浅:“事情大条咯,边境毒村。”
凌寒挑眉:“毒?那不刚好是你的领域。”
“这次的麻烦点。”丁浅简短地将情况说了一遍。
凌寒安静地听完:“你知道的,活着,总归还有希望。”
江离闻言,眉梢挑了一下。
她打量起眼前这个男人,气场强大却不咄咄逼人,温和从容却自有分量。
是难得一见的、能与凌执比肩的英俊,但比凌执更多了几分岁月打磨后的平静。
丁浅:“知道了,袁小姐,我这边随时可以接收。”
江离:“真的?我马上联系他们。”
直到走出研究所大门,进了电梯,袁瑾瑜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江离问:
“那个凌总,是什么来头?”
袁瑾瑜挑眉:“你是说凌寒?他掌舵的凌氏可谓是京市第一的顶级豪门,只是二十多年前为了救丁所长,几乎散尽家财,才换回她一条命。”
江离还没来得及说话,袁瑾瑜又说:“妹啊,所以说人不能犯罪啊,杀人是不对的,知道吗?”
江离:“……”
“那个凌总,”袁瑾瑜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有没有觉得,他跟一个人有点像?”
江离看着电梯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慢悠悠的说:“你是说凌执?”
袁瑾瑜愣了一下:“你也发现了?我还以为是我多想。”
江离没有再说话。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她迈步走了出去。
京市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她微微眯起眼:这个世界,真那么小?
(https://www.lewenn.com/lw68063/48102129.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