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阿鼻地狱
病房里一片寂静。
廉城看着江离苍白却平静的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继续追问。
她太坦然了,坦然到让你觉得任何进一步的逼问,都像是在欺负一个伤痕累累的受害者。
凌执坐在椅子上,目光沉静地看着江离。
他知道,她又在用她擅长的方式,用看似坦诚的、血淋淋的真相,来构建防御,来堵住追问者的嘴。
江离也同时看着面前这两个男人脸上那复杂的神情,那种她最厌恶的神情。
混合着质疑、不忍与怜悯的表情。
她心里冷嗤一声,嘴里却震惊的开口:
“什么?廉团,您还想知道那些没熬过去的失败者,是怎么处理的?”
廉城被她这突然的“反问”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摆手:“我没问这个。”
江离置若罔闻,慢悠悠的说:“那些没熬过惩罚而死掉的失败者,在惩罚结束后,就由还活着的失败者,拖到规定的地方,挖坑埋掉。”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地方,我记得好像就在禁闭室后面不远。您知道的,能在那样的惩罚中活下来的人,体力早就消耗得差不多了,能挖的坑也很浅。很多时候,只能浅浅地盖上一层土,夏天的阳光一晒啊,那尸臭啧,可不好闻。”
“而且,对关在禁闭室里的人来说,也是一种持续的的折磨。谁都知道,那后面就是一个乱葬岗呢,如果一不小心死掉,就会被拖到那里去埋了呢。”
廉城:“........”
凌执:“.......”
江离说完这段,停了一下来,目光扫过沉默的两人,尤其在廉城那张欲言又止的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她又接着震惊:
“啊?您是想问,为什么大家不逃吗?”
廉城:“………”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这次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甚至有点后悔提起这个话题。
江离当然不需要他回答。
她仿佛进入了某种“自问自答”的状态,人格分裂般,开始用一种平静到诡异的语气,讲述起另一个故事:
“当然很多人想逃啊。只是挺难的。很多人试过,被抓了回来。”
“抓回来怎么办?那惩罚可有意思了。教官们管那叫‘真人大富翁游戏’。”
“他们在训练营大门里面的那片空地上,画出大大的格子,一直延伸到门口。格子里,有些标着‘炸弹’,有些是‘陷阱’。被抓回来的逃兵们,就像棋子一样,被逼着上去,轮流摇骰子,决定走几步。”
“踩中炸弹的,砰!炸得血肉横飞,像烟花一样,挺好看的。踩中陷阱的,掉下去,底下是削尖的木桩或者铁刺,穿得稀巴烂。”
“训练营里其他人在旁边观看游戏,有时候都忍不住吐出来呢。”
她说到这里,突然笑了起来:“我比较幸运,摇的点数好,一路避开了那些惊喜,走到了门口。”
“你问我,他们是不是真的放我们走?那当然不是啦。我走出门口后,躲在高处的狙击手就开枪了。我也是狙击手嘛,比较敏锐,感觉不对,提前躲了一下。”
“后面我就拼命跑,跑到了悬崖边跳了下去。估计是那时撞到脑袋,失忆了,后面的事情,你们就知道了嘛。”
她皱了皱眉,补充道:“哦,对了,训练营里面还有个猛兽园,养着狮子、老虎什么的,专门给那些来参观的达官贵人表演用的,把人跟猛兽关在一起,古罗马的斗兽场,你们知道吧?和那个差不多。啧啧,我们这种身体底子不好的,可吃亏了,跑都跑不快……”
“江离,够了。”
凌执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梦魇般的叙述。
江离猛地回神,看向凌执。
那边,廉城已经脸色难看地站了起来,说:“江小姐,你好好休息。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匆匆对凌执点了点头,“凌执,照顾好江小姐。”
说完,快步走了出去,那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江离看着廉城消失的门口,嗤笑一声:“嗤,就这?不堪一击。”
她说的云淡风轻,但凌执看到,她搁在被子上的手,无意识的握成了拳头,那输液管已经回血了一小段。
他下意识地伸手,将她那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开,握在了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江离的指尖颤抖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抽回手。
凌执已经开口:“这次,我们一起杀穿它。”
江离猛地抬眼看他。
凌执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那里面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她很快又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试图抽回自己的手,慢悠悠的调侃:
“瞅瞅,还得是我们凌学长,接受能力就是强,心理素质就是硬。”
凌执顺从地松开了手,重新在椅子上坐直,他面色平静地看着她,又问:
“你刚才说的那些,用‘大富翁游戏’选人,狙击手追杀,是真的吗?你真的是那样逃出来的?”
江离睨他:“当然不是啊,梦里不是和你.........”
她猛地刹住话头:“............”
后面半句“在梦里不是和你交代过了吗”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死嘴!
该死的嘴比脑子快!
江离,你脑子是被撞傻了吗?!
然而,已经晚了。
凌执已经听到了,也瞬间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怪不得,刚刚醒来见到我,像见了鬼一样,原来,梦里那个真的是你?”
江离试图蒙混过关:“什么?什么梦?你在说什么?”
凌执并没有继续逼她承认,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仿佛在说:看,我抓到你的小辫子了。
就在江离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几乎准备不管不顾地翻脸时,凌执却突然移开了视线,问:“那你有考虑过吗?”
江离警惕的看他:“考虑什么?”
生怕他抛出什么“你是不是应该对我负责任”之类的问题。
就亲了一口,不至于吧?
凌执那边已经答了:“考虑进刑警队。”
“啊?” 江离愣了一下,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斩钉截铁地回答:“绝不!”
凌执似乎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也没有被拒绝的沮丧。
“可是,你明明能做得很好。”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诚恳的说,“你这么聪明,反应快,观察力敏锐,逻辑推理能力强。那些罪犯的把戏,在你眼里恐怕都无所遁形。还有什么罪犯能逃过你的眼睛啊?”
“而且,你骨子里是善良的,渴望正义,渴望为弱者出头。这一世,你完全可以在阳光底下去做这些。如果你觉得现在的规则有漏洞,有不公,你完全可以加入进来,从内部去改变它,去推动它变得更完善。这难道不好吗?”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不得不说,这角度清奇的“彩虹屁”,确实精准地搔到了江离内心的痒处。
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陷入了沉默。
凌执一看有戏,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给她时间消化。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江离才像是回过神来,但她问出的问题,却让凌执再次一愣。
“凌学长,‘阿鼻地狱’是什么意思?”
凌执:“啊?”
他完全没料到江离的思维会跳跃到这里。
上一秒还在说进刑警队、改变世界,下一秒就问起了佛教术语?
他如实地摇了摇头:“这个我不太清楚具体的佛教释义,我查查看。”
他说着很自然地拿出手机,搜索了起来。
几秒钟后,他将搜索到的词条解释页面,递到了江离面前。
江离接过手机,看着那些关于“十八层地狱”“无间地狱”、“永受痛苦无有间断”、“犯五逆罪者堕之”之类的描述,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当看到其中某一段具体的、关于阿鼻地狱中各种酷刑的详尽描述时,她忍不住骂出了声:
“我了个……大大大艹!”
凌执被她这剧烈的反应弄得心头一紧,立刻问:“江离?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江离回过神,把手机递回给凌执,说:“凌学长,问你一个问题哈。”
凌执接过手机,眉头微皱:“你说。”
江离:“如果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忍一时之痛苦,换来以后长久的快乐;另一个是贪图一时的快活,却要承受以后无尽的、没有尽头的痛苦。你选哪个?”
凌执看着她异常严肃的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伸出手贴了贴她的额头,眉头皱得更紧:“你是不是发烧了?伤口感染引起发烧,开始说胡话了。”
“我没发烧!” 江离有些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我是认真的,快回答。”
凌执收回手,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疑惑道:“这个答案,狗都知道怎么选吧?”
江离:“…………”
她看着他那一脸“你这问的是什么傻问题”的表情,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噎在胸口,不上不下。
“你大爷的,” 她磨了磨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骂的真脏。”
凌执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那句“狗都知道”可能无意中冒犯了她。他刚想解释,就听江离硬邦邦地宣布道:
“我要去做刑警。”
凌执:“什么?”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江离咬牙切齿的重复:“我说,我要去做刑警,匡扶正义。”
凌执猛的站起来:“真的?”
虽然他不知道“阿鼻地狱”和“做刑警”之间到底有什么神秘的联系,但对他来说,只要江离愿意走回正道,这就是天大的好事!
江离依旧硬邦邦的答:“真的,如果查明我现在这具身体的真实身份,没犯过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那这一世,我想做个好人。”
凌执:“放心,我立刻就去查!动用一切资源,最快速度查清楚!”
“江离,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你能这么想。”
江离嘴角抽了抽,心里已经骂开了花。
可敢不想通吗?
阎王他大爷的!
他说得清清楚楚,如果她这一世再罪孽深重,等她“回去”之后,就得“永坠阿鼻”!
“永坠阿鼻,无有出期”啊!
那可不是关几天禁闭、饿几顿饭那么简单!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永无止境的、花样百出的折磨!
光是想想那个恐怖前景,江离就觉得一阵窒息。
算了算了,好女不跟阎王爷斗。
既然“做个好人、累积功德”是避免“永坠阿鼻”的硬性指标。
那就做呗!
反正当刑警,也的确是抓坏人,至于怎么抓,阎王他还能管?他不打麻将了?
她江离,天不怕地不怕,阳间的法律、甚至生死,她都可以不那么在乎。
可她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被阴间的律法给拿捏得死死的!
找谁说理去?
她上哪儿申诉去?
江离在心里骂骂咧咧,把阎王爷、判官以及制定这坑爹阴律的家伙们统统问候了一遍。
但骂归骂,现实还得面对。
她抬起头,看着凌执那副真心实意为她高兴的欣慰模样,心里那点因为被“阴间KPI”逼着从良的憋闷,忽然就消散了一些。
这个傻子……他是真的,单纯地为她“想做个好人”而高兴。
哪怕这个“想做好人”的动机,可能并不那么纯粹高尚。
但,那又怎么样呢?
至少此刻,有一个人,是真心希望她走向光明,并且为此感到由衷的喜悦。
她的嘴角微微的勾了起来,又被她很快的压了下去。
“行了,别傻乐了。” 她的语气重新恢复了惯常的那点不耐烦,“查身份的事抓紧点。还有,我饿了,有吃的吗?”
凌执闻言连忙点头:“有,我这就去给你弄点吃的来,你先好好休息,别乱动!”
他说着,就脚步轻快地转身朝门外走去。
江离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身影,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低声嘟囔了一句:
“傻子。”
她重新靠回枕头,认命般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做个好人……
当刑警……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至少,比下油锅、爬刀山、被锯成两半要强那么一点点吧?
刑警生涯,从避免“永坠阿(e)鼻”开始。
江离的“从良”之路,注定不会太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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