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六章 倒寒留久觉春深
“什么意思?”承瑛问。
“人嘛,总会有些短处,总会担心会不会被人握在手里,拿来对付自己,便得时时小心谨慎,如履薄冰。臣弟以前也是如此。”
承玦说着这话,眼睛却似乎望向很远的地方,“但是二哥,如今,你也没有短处了,而最差的境遇,也不过是如此。”
他摊开手,指了指周围潦倒的王府。
“你说,这难道不是好事么?”
承瑛沉默了一瞬,从牙关挤出一句话,“能解困才是好事,若不能解困,那算什么好事?”
话虽这样说着,他的心头那股火气倒是比方才要平静了不少。
承玦坐了下来,端起茶杯,“解困,自然是不难。”
承瑛挑眉看他,“你有法子?”
宁帝的旨意已下,自然是无法轻易毁去的。
“可父皇.......只怕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承玦笑着抿了口茶,缓缓抬起眼皮,眼底幽深,低声道,“......父皇年纪大了,有些事也不是他的个人喜好就能主宰的。”
承瑛看着他,仔细思考着他的言下之意。
宁帝到底维护着自己的面子,没有对外捅破他与虞妃的悖论之事。
“说吧四弟,你想我怎么做?”承瑛问。
承玦注视着承瑛,却反问道,“我想二哥你怎么做,你就能怎么做么?”
他的问话听着轻飘飘,可一种强烈的压迫感朝承瑛袭来。
承瑛沉默了片刻。
烛台上用着的还是几月前的旧蜡,如今已经烧得只剩下一点底儿。炭火也早就燃尽了,殿中透着一股冷意。幸而已经入了春,否则一入夜,才是最难熬的开始。
若是回了封地蛰州,在那儿也许不会挨冻受饿,可那就等于放弃了一切。
故而,宁帝的圣旨虽然下了,他依然拖着不肯离开,也是想着能等到机会转圜。
半晌,承瑛才又抬起头来,道,“老四,我不想被困在这府里,也不想回蜇州。”
狭长的眼眸中倒映着烛火,他的脸上比以往的每一个时刻都要诚恳。
“以前,我是有些妄念,因为我总想着咱们就这么几个兄弟,我也不比别人差,为什么我就不能去争那个皇位?”
“但我现在知道了,这不过都是我一时的贪念。”
承玦眼皮也没抬,只静静听着。
承瑛又道,“老四,你明白你二哥我的,我想要的从来都很简单——女人,钱,风光,体面,我想要的就是这些。未来你让我回蜇州我就回蜇州,让我留在长安我就留在长安,我只拿我想要的,别的——我保证,我绝对不会威胁到你。”
承瑛的身上,自小就透着一种不知分寸的邪性与狠戾。
而今,这种狠戾也似乎终于有了边界。
一个对别人是暴君的人,往往对自己也是一个暴君。今日的承瑛,算是下了决心,终于知道自己该在何处收敛。
承玦笑了笑,脸上如冰释一般又恢复了如春笑意,也诚恳道,“二哥说的,臣弟记下了。”
他拱手一礼,“二哥放心,有我承玦在的一天,定会让二哥拥有你想要的一切。”
他说着,回头看了看窗户边儿冰冷的燎炉,道,“如今虽入了春,可还有倒春寒,方才臣弟路过内务府,正好领了两箱金银炭来。纵然二哥是沙场出来的,可也要仔细身子,莫要嫌臣弟啰嗦了。臣弟还有些事,便不打扰二哥了,改日再约二哥一道去乐游原踏青纵酒。”
承瑛点点头,目送着承玦出门。
他一走,下人们立刻从外头搬回四个雕花大箱子,见得里面炭火、皮草、药草、用具一应俱全,也都喜上眉梢,立刻就支了小炉,给承瑛这屋送了过来烧热的暖炭来。
“二殿下,您烤烤火,可别冻着了。”
火光融融,承瑛望着火盆,什么都没说,只摆了摆手,下人立刻退出了屋中,又阂上了房门。
寂静的屋中,响起承瑛低沉的声音。
“这下......你可满意了?”
墙角立着的柜子突然咯吱一声,柜门打开,里头走出一个青衫男子。
他朝着承瑛拱手一揖,道,“难为二殿下了。”
承瑛抬起眼皮,看向火盆对面站着的人影,正是大理寺南宫暮辞。
“南宫,一切都如你所料,我也按着你跟我说的,同老四这么答了。”
南宫道,“是,臣方才已经都听到了。二殿下,您做得很好。”
承瑛微微抬起下巴,眼底一片浓郁的戾气,“本王这辈子还没这么跟人低声下气地说过话。”
南宫道,“难为二殿下了。四殿下忌惮着您的母族,知道若是让您回蜇州,只会于他更不利,而如今他所能倚靠的人实在有限,定然是要来找您的。”
承瑛目光沉沉,“他心里打什么算盘,本王清楚。看他方才那模样,只怕本王今日不允,只怕还没到蜇州,就要死在半道上了。”
“四殿下心思深沉,今日殿下也只是暂时让他放下戒心,待您解困之后,才是更需要耐心的时候。”
承瑛偏着头,望着窗外的天空,道,“你方才的话还没说完.......老三去找过你了?”
南宫道,“是。”
承瑛撇撇嘴,讥笑道,“我可不信他会放过我。”
南宫敛眉,道,“臣在王府附近埋下的守卫这个月已经遇到了三次暗袭,殿下觉得他们会是谁的人呢?”
承瑛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过会儿,他才又问道,“虞妃......和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南宫看着他,脸色平静地摇了摇头。
承瑛缓缓压下眼眸,没有开口。
南宫又道,“臣有句话想说,忠言逆耳,还请殿下务必倾听——先前殿下您已犯过糊涂,经此一堑,也该清醒了。陛下如今对您已失了信任,就算是把当日的太医和宫人拉过来改口供,也是无济于事。为今之计,只能先行自保,再图他日。”
“先行自保,再图他日?”承瑛嗤笑了一声,又摇了摇头,“其实老三找你说了什么,我大概也能猜到一些。说来我们是从小就生活在一起的兄弟,纵然他这两年变了一些,可人烙印在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轻易变的。”
南宫问道,“那么殿下.......您意欲何为呢?”
承瑛看着他,没有回答。
南宫注视着他细长的眼眸,过会儿,也突然无奈地笑了,道,“臣明白了。”他抬起手来,行了一礼,“不论二殿下如何选择,臣......都尊重殿下的选择。”
承瑛转过头,淡淡地望着火炉上通红的火焰,最后,只从鼻尖“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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