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找到你了
她说得坦然,眼底那点算计的精光尽数化作了真心的笑意。
顾青玄见状,也不再推辞,将舍利收入怀中,随即拿起那卷《移星换斗》递还给她:“秘籍你留着慢慢参详,这人……”
他朝褚临渊努了努嘴:“也一并交给你处置。你们魔门内部的账,我一个外人,不好插手,我先回去了。”
说罢,他转身便要走。
“哎——”
萧绾却在身后娇娇地唤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挑,说不出的柔媚缠绵。
顾青玄脚步一顿。
只见萧绾半倚在软榻上,一手支颐,一手轻轻按着自己受伤的腰肢,眉眼间浮起一抹楚楚可怜的神色,声音又软又糯:“青玄哥哥,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人家一个弱女子,身上还带着伤,动弹不得,你就这么狠心,把我一个人丢下不管?”
她说着,那双水汪汪的凤眸盈盈地望过来,长睫轻颤,端的是我见犹怜,若是寻常男子,只怕早已骨头酥了半边。
顾青玄本已抬脚,闻言却缓缓回过头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缓步走回榻边,忽然俯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萧绾的下巴,迫得她微微仰起脸来,四目相对,气息交缠。
“萧大姑娘。”
他嗓音低沉,带着几分戏谑:“方才在水里,你可是拿话勾了我一路。如今又这般梨花带雨地引我回头……你当真确定,想让我留下来‘照顾’你?”
他拇指在她微烫的脸颊上极轻地一蹭:“我这个人,向来是——你敢招,我就敢接。”
萧绾一愣。
她本是逢场作戏,惯于以色相勾人于股掌,玩弄那些垂涎她美色的臭男人,可这一回,眼前这少年非但半分没乱了方寸,反手一撩,那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架势,竟让她这个欢喜道的花魁,脸颊莫名地烧了起来。
一直红到了耳根。
“你……”
萧绾难得地语塞,别开脸去:“登徒子。”
顾青玄哈哈一笑,直起身来,潇洒地摆了摆手:“告辞。改日再会。”
这一次,他没再停留,身形一晃,人已消失在密室门外。
萧绾怔怔地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才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方才被他抬起的下巴,又摸了摸发烫的脸颊,神色里满是难以言喻的纳闷。
“奇了怪了……”
她喃喃自语:“一个小小药堂的伙计,怎么这方面也这般……老练?”
她越想越觉得古怪。
那从容的眼神,那恰到好处的分寸,那反客为主的手段,分明是情场老手才有的做派,可他分明才十八九岁的年纪。
难道……
她忽然想起方才那一战,想起他只看了一眼便学会的《移星换斗》。
“难不成……”
萧绾凤眸微眯,唇角却不自觉地弯起:“他连这个,也是一学就会?”
……
夜色深沉。
顾青玄走出醉红轩的密道,怀揣着大日舍利,并未直接返回清和堂。
他沿途左穿右插,绕了好几条街,又借着阴影,以《千面神功》悄然换了两三张脸,时而是个佝偻老者,时而是个络腮壮汉,时而又成了个面白无须的账房先生,直到确认身后再无半条尾巴,他才拐进清河坊,恢复了本来面目,轻轻推开了清和堂的后门。
堂内一灯如豆。
虞素盈果然还没睡,正坐在灯下缝补着什么,听到门响,猛地抬起头来,见是他平安归来,那颗悬了一整日的心才终于落回原处,眉眼弯弯地站起身:“回来了?”
顾青玄心头一暖,也笑了:“师娘,我回来了。”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虞素盈放下针线,柔声道:“忙了这么久,肯定饿坏了吧。锅里给你温着面呢,我去给你盛。”
顾青玄也不客气,坐下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浑身的疲惫仿佛都被这一碗面驱散了大半。
用过饭,他向虞素盈道了声乏,便回到自己那间闭关用的小丹房。
一推门,胡越已经等在里头了。
见他平安归来,胡越先是长长舒了口气,随即目光落在他鼓鼓囊囊的腰间,眼睛猛地一瞪:“你……你小子该不会……真得手了?!”
顾青玄也不答话,只从怀中摸出那枚火红的舍利子,随手往上一抛,又稳稳接住,笑吟吟道:“手到擒来。来,帮我护法。”
那颗舍利在灯下泛着温润的血红光泽,佛韵隐隐。
胡越整个人都傻了。
木然地看着那舍利在他掌心起落,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心说乖乖……他居然真办到了!
沉棺礁那般凶险之地,尚水盟、九大派、无数亡命之徒挤破了头都没抢到的东西,竟被这小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摸了回来,简直匪夷所思!
更要命的是,这家伙分明才刚破境先天没两天啊!
顾青玄懒得理会他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径自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双掌虚握,将那枚大日舍利托于掌心,缓缓运转真气。
刹那间。
舍利中那股沉睡了数百年的磅礴内力被悄然引动,如潮水般顺着经脉倒灌而入,《大日经疏》的浩瀚经文、精纯内力,乃至慧明神僧当年坐化时熔铸于遗骨中的神意,尽数涌入他的脑海。
顾青玄双目紧闭,【颖悟绝伦】全力运转。
那些原本晦涩艰深的密宗真言,在他识海中如同活了过来。
一字一句自行拆解、演化、贯通。
他仿佛真的听见了一位得道高僧在耳畔低声诵经。
宝相庄严,梵音袅袅。
胡越屏息凝神,守在一旁,眼睁睁看着顾青玄周身渐渐氤氲起一层极淡的赤金色光晕,那光晕温而不燥,柔中带刚,竟隐隐透出几分佛门的慈悲宝光。
……
而与此同时。
沉棺礁那边,早已彻底炸开了锅。
被龙鳅拖入海沟的项飞廉,凭着一身通幽修为,硬生生将那头巨兽的下颚活活撕裂,一身煞气冲天而起,破水而出。
他甫一浮上海面,便面色铁青地朝着尚水盟所有船只发下死令,声音借着通幽意念,如惊雷般滚过整片海域:
“全体听令!放下手头一切,给我抓一对男女!那女的受了伤,行动不便;那男的会《泥鳅功》!他们抢走了《移星换斗》和【大日舍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挖地三尺,也给我把他们找出来!”
此令一出,整个沉棺礁瞬间沸腾!
原本还在争抢楼船海藏的各方人马这才骇然惊觉,他们拼死拼活争夺的核心宝物,竟早已被人捷足先登,神不知鬼不觉地卷走了!
一时间,海面上红灯乱闪,人心惶惶。
无数道目光在夜色中彼此提防、四处逡巡。
搜寻宝物的江湖客们疯了。
……
芦湾村外,一处临时搭建的营帐中。
万毒门鹿老一身湿衣未换,脸色阴沉地坐在主位下首。
他对面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气度渊渟岳峙的中年男子,一身墨色长衫,面容清癯,正是万毒门门主,端木岐。
“查得如何了?”端木岐淡淡开口。
鹿老沉声道:“回门主,那男子身法诡谲,快若泥鳅,属下与他交手一招,未能拿下,反被他一枚暗器震退。”
端木岐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暗器?什么暗器?”
鹿老从袖中取出那枚被打磨过的刀币,双手奉上:“就是此物。当时在水下,属下只当是寻常刀币,可这一枚,打在属下鸠杖之上,竟有千钧之力,险些将属下的虎口震裂。”
端木岐接过那枚刀币,指腹在冰凉的币面上缓缓摩挲,眸光渐渐深了下去。
“钱……”
他低声念了两个字,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以钱为器,力逾千钧。鹿老,你可还记得,惯用此类暗器的,是何人?”
鹿老知道他说的是谁,沉吟道:“会不会是巧合?”
“呵呵。”
端木岐将刀币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笑道:“天下间没有那么多的巧合,好小子,有本事!”
……
另一边,财神帮租下的那间海边仓库里,灯火通明。
裴钧负手立于窗前,望着海面上此起彼伏的红灯,眉头紧锁。
金淼淼站在他身侧,一身干练的劲装,神色却比往日凝重了几分。
“泥鳅功……”
裴钧沉吟着,缓缓道:“金大掌柜可曾听过这门功夫?据尚水盟传出的消息,那卷走宝物的男子,用的正是此等身法。我记得,这似乎是盗墓一脉的看家绝学。”
金淼淼微微颔首:“不错,此功滑不留手,最擅水下潜行、穿墓过洞,寻常江湖人绝学不到。”
她嘴上应着,一双秀眉却轻轻蹙了起来。
心中却是另一番思量,按理说,慕容海藏这般泼天的机缘,青玄怎会不来?可她方才在人群中细细寻了几遍,遍寻不见他的踪影。
他分明说过要来沉棺礁的……
莫非……
金淼淼眼波一转,忽然想起裴钧提过的那块疏潮木,又想起尚水盟那道死令——“一对男女,女的受了伤,男的会泥鳅功”。
她的心莫名地一沉,随即那双美目又缓缓眯了起来,唇边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一男,一女……”
她低声呢喃,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那个人若真是青玄……
那与他共患难、被他背在身后的那个女子,又是谁?
……
而在村东那座废弃的海神庙里。
众棋剑乐府弟子早已守在殿外,紧张地望着海面上的乱局。
唯有谢清禾一人,静静立于妈祖像前,一袭素雅儒衫,纱巾微垂,身姿宁静如一泓秋水,仿佛外界的喧嚣与她毫无干系。
她的目光并未投向海面。
而是遥遥望着钱塘江西岸,杭州城的方向。
自白日海神庙一别、自那盘将她杀得溃不成军的《金井栏》残局起,她便已在心底描摹出了那个青铜面具下的轮廓。
一步十算,算无遗策的惊人棋力。
指节间那几乎难以察觉的、常年握持药杵与丹匙留下的薄茧。
那听来不过弱冠之年、却已隐隐踏足先天的沉稳气息。
还有那一身若有若无、混着草木清气的药香……
一个又一个线索,早已在她心中拼凑成形。她甚至已悄悄遣了心腹弟子,在城中几处地方布下了眼线。
就在此时。
“咻——”
远处杭州城的方向,忽有一枚信号弹拔地而起,在墨色的夜幕上炸开一朵幽蓝的光华,稍纵即逝。
那是她派出去的弟子,回传的暗号。
谢清禾的唇角,在纱巾之下,缓缓绽开一抹了然而清浅的笑意。
她伸出纤指,仿佛又拈起了那枚棋盘上的黑子,在指尖轻轻一转。
“举棋若定,算无遗策……”
她轻声自语,眸光温润而笃定,“我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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