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最讨厌的人
二十一岁那年,维芙兰第一次真正拥有了自己的队伍。
十二名骑士。
年纪最大的三十多岁,最小的和她差不多。
刚接手的时候,很多人其实并不服她。
毕竟十九岁就成为白枭铁卫,实在太年轻。
有人私下觉得她靠的是格兰特留下的位置,也有人觉得德维拉克家的姓氏多少帮了忙。
维芙兰知道,可她从来懒得解释,她只做自己该做的事。
半年以后,没人再提这些了。
她确实有本事。
判断快,剑也够硬,遇事敢担责任。
很多时候别人还在犹豫,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而且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对的。
那时候的维芙兰并没有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人一旦连续做对太多次,就很容易忘记,自己也会判断错。
那年深秋,圣白城东南方向接连出现人口失踪。
最开始失踪的是几个流浪者,没人太在意。
后来变成了路过的商旅、外来佣兵,甚至有两名住在城外农庄的孩子也不见了。
案件被报到王都以后,最初只当作普通的人口拐卖处理。
维芙兰接到命令,带队调查。
他们顺着失踪者留下的痕迹查了整整十一天。
最后线索指向一座废弃多年的旧修道院。
那地方离圣白城并不远,外面看起来甚至很普通。
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枯草,钟楼也早就倒了。
可真正下到地下以后,他们才发现事情远比预计得复杂。
修道院下面藏着一条很深的地下通道。
墙上留着拖拽重物的痕迹,空气里混着血腥和药剂腐败后的味道。
在前进的路上大家都保持着沉默,直到一名骑士在角落捡起一小截断掉的锁链,锁环内侧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
副队长蹲下来摸了摸:“不是最近才有的。”
维芙兰看向通道深处。
“继续。”
他们往里面走了不到半刻钟,就找到了第一批人。
七个全部被关在铁笼里。
维芙兰当场让人把门劈开。
被救出来的人精神状态都很差,其中一个男人断断续续说,这里每天都有人被带走。
维芙兰问:“带去哪里?”
男人抬起手,指向地下更深处。
“下面。”
“有多少人?”
“不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便昏了过去。
副队长很快派人检查周围。
没多久,一名骑士从旁边房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沾了血的金属牌。
维芙兰接过来看了一眼,正面的纹路已经被人故意刮掉,可边缘还留着一小截太阳状的圣纹。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声道:“圣庭?”
没人回答。
维芙兰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几秒,收进了腰包。
“先救人。”
“维芙兰大人。”副队长叫住她。“我们是不是该先上报?”
维芙兰回头:“人就在里面。”
“可这里牵扯到圣庭,已经不是我们能随便处理的事了。”
维芙兰皱眉:“里面的人会因为我们等命令就多活几个小时吗?”
对方还想说些什么,维芙兰已经转过身,命令道:
“先把这七个送出去。”
那时候的她说这句话时,甚至没有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犹豫的决定。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人就在眼前,得先救,剩下的事情以后再说。
他们很快找到了第二批被关押的人。
其中有两个已经死了,剩下九人还能行动。
再往里,是一间被临时改造成实验室的大厅。
里面的人已经撤空,桌上散落着来不及带走的器具和记录。
维芙兰随手翻开一本册子。
上面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她翻了几页,手指慢慢停住。
其中一行写着:
【十三号,女,九岁。】
后面的死亡原因只写了两个字。
【崩解。】
维芙兰把册子合上,压抑着内心的愤怒:“这里所有东西都带走。”
副队长看着满桌的记录,轻声道:
“这事比我们想的麻烦。”
“我知道。”
“那还继续往里吗?”
维芙兰抬头,地下深处隐约传来一阵很轻的敲击声。
她握紧剑,向前走去:“继续。”
他们在最深处找到了一道巨大的铁门,门周围还刻着大量圣纹。
“别动。”副队长蹲下来,看着地上的纹路,“这里不对劲。”
维芙兰也看见了,铁门周围的圣纹有一半已经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侵蚀。
她问:“能打开吗?”
“能。”
“多久?”
“至少半个小时。”
后面的哭声忽然大了一点。
有个很小的声音隔着门喊:
“有人吗?”
维芙兰抬起头。
“有。”
里面一下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问:
“你们是骑士吗?”
维芙兰握着剑柄的手收紧。
“是。”
“那你们会救我们吗?”
这一刻,周围几名骑士都看向她。
维芙兰甚至记得那个孩子说话时带着一点鼻音。
她没有犹豫,认真道:
“会。”
副队长看了她一眼,半小时后,铁门被强行打开。
门后关着三个成年人,两个孩子,还有一名已经失去意识的老人。
维芙兰带人进去,把他们一个个扶出来。
那是整次行动里最顺利的一段。
等最后一个孩子被骑士背出来时,很多人都松了口气。
副队长走到维芙兰旁边。
“撤吧。”
维芙兰点头,所有人开始往外走。
直到经过第二层通道的时候,最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尘土从头顶落下来。
“停!”
维芙兰立刻抬手,前方侦查的骑士很快跑回来。
“出口塌了。”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能清吗?”
“可以,但要时间。”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又传来一阵很轻的震动。
这一次来自更深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副队长猛地回头。
“隔离阵。”
维芙兰心里一沉。
刚才那道铁门根本不是为了防止外面的人进去。
是为了把里面的东西封住。
下一秒,黑色液体从墙壁缝隙里渗了出来,很快汇成细流。
被救出来的几个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其中那个孩子突然捂住胸口。
维芙兰伸手扶住他:“怎么了?”
孩子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一道暗红色纹路从他的脖子一路爬上脸侧。
维芙兰整个人僵了一下。
“净化术!”
身后的骑士立刻上前,发动圣辉。
那道纹路停顿了一瞬,又继续蔓延。
副队长看了一眼:“他们早就被污染了。”
维芙兰猛地抬头,其他被救出来的人身上也开始出现类似变化。
有人倒在地上抽搐,有人开始呕血,地下很快乱成一团。
“先把人带出去!”
维芙兰拔剑,一剑斩开从墙里钻出来的黑色根须。
骑士们迅速分成两队,一队清理出口,另一队抵挡不断从深处涌出来的污染体。
可污染蔓延得太快。
墙壁、地面、天花板,到处都是黑色根须。
砍断一根,很快又会长出更多。
维芙兰一路守在队伍最后面,身后不断有人喊她。
“维芙兰大人,出口还要一刻钟!”
“前面伤员太多了!”
“有人撑不住了!”
每一个声音都在催她做决定,她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快,又这么慢。
那个九岁的孩子已经开始失去意识。
他靠在一名骑士怀里,手还死死抓着对方的披风。
维芙兰看见了:“带上他。”
副队长回头:“他污染已经进心口了。”
“我说带上。”
“维芙兰。”
这是副队长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
维芙兰转头看他,男人脸上全是血。
“再这样下去,我们谁都出不去。”
维芙兰握着剑:“所以你让我把他们扔在这?”
“我让你先保住还能走的人。”
“他们也还活着。”
“可我们背着他们,速度只会越来越慢!”
维芙兰看着那几个被他们救出来的人。
其中一个女人已经走不动了,另一名骑士正扶着她。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格兰特站在石桥边说的话。
把他们带出去。
她咬紧牙,低吼道:“一个都不许丢。”
副队长看了她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
“行。”他转身大喊,“都听见了!继续走!”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完整地往前推进。
没过多久,第一名骑士死了。
一根黑色根须从侧面穿透了他的胸口。
第二个是为了挡住塌下来的石梁。
第三个死在清理出口的时候。
有人开始喊撤。
可往哪里撤,没人知道。
维芙兰一边杀,一边数人。
后来她数不下去了,那个孩子最终也死了。
死的时候就靠在她怀里。
他已经看不清人,只抓着她胸前的白枭徽章,手指一点点失去力气。
维芙兰低头看着他:“再撑一下,马上就出去了。”
孩子没回答,他的手松开。
徽章从指缝里滑出来,撞在她铠甲上。
维芙兰突然觉得周围所有声音都离自己很远。
她低头抱着那个孩子,脑子里却只剩下自己刚才隔着铁门答应他的那句话。
她说会救他们,可她并没有做到。
“维芙兰!”副队长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出口通了!”
她抬起头,男人脸上的血已经流进了眼睛。
“走!”
“还有人——”
“没了!”
维芙兰愣住,副队长几乎是在吼。
“后面的人全死了!”
这一句话像一盆冰水直接浇下来。
她回过头,原本十二人的队伍,只剩下几张满是血和灰的脸。
维芙兰忽然不知道自己一路在坚持什么。
最后,他们四个人走出了地下。
那六名被救出来的人,一个都没能活到地面。
天已经亮了,外面的光很刺眼。
维芙兰站在修道院废墟前,很久都没有动。
后来赶来的王室骑士接管了现场。
有人替她处理伤口,有人问她发生了什么。
她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
直到有人把一张名单递给她,上面写着牺牲者的名字。
维芙兰认识里面的每一个。
还有一个人前几天才说,任务结束以后准备回家看看女儿。
维芙兰把那张名单收起来。
“他们的家人什么时候通知?”
负责接管现场的官员说道:“先等王都命令。”
维芙兰皱眉:“还要等什么?”
对方没回答,只是让人把所有记录、圣纹残片和地下实验册全部封存。
当天晚上,维芙兰被召回王都。
她一路都在想该怎么承担这次行动的责任。
命令是她下的。
人也是她坚持要救的。
八名骑士死在那里,无论王都最后如何处置,她都没有准备替自己辩解。
可真正走进议事厅以后,事情却和她想的不一样。
没人问她为什么擅自行动,也没人提那八名骑士。
长桌两侧坐着几名她平日很少见到的王都官员,其中甚至还有圣庭的人。
等门彻底关上,坐在最里面的男人才开口。
“地下的东西,你看见多少?”
维芙兰愣了一下。
“活人实验,还有圣庭留下的圣纹。”
原本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几声很轻的议论。
男人皱了下眉:“证物呢?”
维芙兰从腰间取出那块金属牌,放到桌上。
对方只看了一眼,便让旁边的人收走了。
“活着回来的人呢?”
“除了我,还有三个人。”
“他们都看见了?”
“看见了。”
男人点点头,又问了几句地下设施的情况,甚至连实验记录存放在哪里都问得很仔细。
维芙兰一开始只当他们是在确认案情。
直到那本记录册也被人拿走,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从自己进门到现在,没有一个人问过死掉的那八名骑士。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他们的葬礼什么时候举行?”
长桌前忽然安静下来。
维芙兰看着他们:“艾伯他们。八个人。”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抬眼看她,语气依旧平静:
“他们会按照因公殉职的标准给予家属抚恤。”
“我问的是葬礼。”
“王都不会为这次行动举行公开追悼。”
维芙兰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为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只把面前那份报告重新合上。
“因为从明天开始,这份报告里的很多内容都不会存在。”
察觉到事情不对,维芙兰危险的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男人继续道:“城外确实发生了一次骑士伤亡。八名骑士在追查失踪人口途中遭遇袭击,最终因公殉职。这就是王都最后的记录。”
维芙兰视线落到刚才被拿走的金属牌上,终于明白了什么。
她忽然问:“他们到底是为什么死的?”
男人道:“官方记录我刚才已经告诉你了。”
维芙兰:“我问的不是官方记录。”
房间里静得只剩烛火燃烧的声音。
维芙兰慢慢站了起来:“他们跟着我进去,死在我面前。艾伯有个五岁的女儿,克里斯下个月就要结婚,还有——”
“维芙兰。”
“他们至少应该让家里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死。”
“够了。”
对方的声音终于重了一些。
维芙兰停下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男人过了很久才重新开口:“这件事一旦公开,会发生什么,你应该比普通人更清楚。”
“圣庭和王都之间不能因为一座地下设施公开决裂。更不能因为八个人的死,让整个圣白城陷入混乱。”
维芙兰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去她听过很多类似的话。
为了更多的人。
为了圣白城。
为了更大的秩序。
以前听起来似乎都很有道理。
可这一次,那八张脸就在她脑子里,一个都没有少。
她第一次觉得这些话如此刺耳,可她却因为背负着家族的命运,又无能为力。
三天以后,维芙兰回到骑士驻地。
训练场上站着八张陌生的脸。
他们穿着整齐的铠甲,看到她进来,立刻同时行礼。
“维芙兰大人。”
维芙兰停在门口,看见副队长还活着。
他站在最右侧,脸色苍白没有看她。
新来的骑士里,一个年轻男人正好站在艾伯以前习惯站的位置。
维芙兰盯着他看了很久,那人被看得有些紧张。
“维芙兰大人?”
维芙兰回过神,收回视线:
“没事。”
她从他们面前走过去。
十二个人,整整齐齐。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当天晚上,维芙兰一个人去了墓园。
格兰特的墓碑还在原来的位置。
这么多年过去,石碑上的字依旧清楚。
维芙兰站在墓前,忽然想起那八个人。
他们甚至不会有这样的墓碑。
“你运气真好。”她开口,声音很轻,“至少他们还肯把你的名字刻下来。”
维芙兰在墓碑前坐下。
这是她这么多年第一次这样坐在老师面前。
小时候训练累了,她也经常这样赖在旁边不走。
可现在没人会骂她,也没人问她是不是后悔了。
维芙兰低下头:“我是不是做错了?”
她等了一会儿,当然没有答案。
“如果我那天听命令,等增援……”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如果等,那六个人可能还是会死。
可那八名骑士至少不会因为她那个决定而死。
她闭上眼,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父亲坐在书房里问她:
你知道自己选的是什么吗?
那时候她回答得那么快。
她以为自己知道,现在才发现,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维芙兰坐了很久,直到夜里开始落雪。
细碎的雪落在格兰特的名字上。
她伸手擦了一下,声音沙哑:“也许父亲当年说得对,我根本不适合做这些。”
说完这句话以后,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产生离开的念头。
不当骑士了,把剑交回去。
回德维拉克家,父亲应该会骂她,母亲也许还会哭。
然后呢?
继续做三小姐。
参加宴会,结婚,生孩子。
也许很无聊。
但至少不会再有人因为她的决定而死。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在心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甚至真的认真想了很久。
第二天,她回了家。
父亲见到她时明显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回来了?”
维芙兰站在书房门口。
那只当年空着的陈列柜已经摆了很多东西。
白枭徽章,王都授予的勋章,北境清剿留下的纪念章。
全是她这些年挣回来的。
父亲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怎么了?”
维芙兰沉默很久:“如果我不当骑士了呢?”
父亲手里的笔停住,抬起头,担忧道:
“出什么事了?”
“我就是问问。”
父亲表情认真:“你从来不会只是问问。”
维芙兰没有说话,父亲从旁边拉来椅子。
“坐吧。”
“不了。”
“维芙兰。”
她还是站着。
父亲看着她,像是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跟自己的女儿说话。
小时候,他无数次想让她放弃。
可现在真正听到这句话,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你现在是白枭铁卫。”父亲声音很低,“整个德维拉克家都因为你站到了现在的位置。”
维芙兰笑了一下。
这些年家族拿到了新的领地,获得了更多商路份额。
两个姐姐的婚姻生活也因此改变。
很多以前连请帖都不会送给德维拉克家的人,现在每年都主动登门。
她身上早就不只是她自己。
父亲走到她面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维芙兰摇头:“没什么。”
她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父亲忽然叫住她。
“维芙兰。”
她停了下来,等待父亲的下文。
父亲叹了口气:“如果真的撑不住了,就回来。”
“嗯。”
维芙兰应了一声,然后离开了书房。
那天晚上,维芙兰又去了格兰特的墓地。
她站了很久,最后摘下自己的白枭徽章,放在掌心。
银白色的鸟翼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想起很多年前背过的骑士誓言。
那时候她觉得这些话很简单。
现在才知道,人真正握住剑以后,很多事情根本没有那么简单。
谁是弱者?
什么才算危险?
该救谁?
该舍弃谁?
如果自己的判断会害死人呢?
维芙兰握紧徽章,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而且这种怀疑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
很久以后,她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答案。
既然她不能保证自己的判断永远正确,那就不要再替所有人做决定。
王都让她守哪里,她就守哪里。
命令让她保护谁,她就保护谁。
职责以内的人,她会拼命带回来。
至于职责之外——
只要不伸手,就不会再有人因为她的自以为是,被拖进那个地下通道。
雪越下越大,维芙兰重新把徽章别回胸前。
那一晚以后,她还是白枭铁卫。
只是那个会为了巷子里一个陌生孩子冲上去挨揍的小姑娘,被她自己留在了很多年前。
后来王都把她调往更北的边境。
那里常年下雪,远离圣白城,也远离许多她不愿再碰的事情。
维芙兰没有拒绝,甚至觉得这样很好。
至少边境上的命令总是简单,她只需要照着做。
很多年以后,她已经很少想起那个地下修道院。
直到矿洞塌方的那一天,所有人都在往外跑。
只有一个刚来没多久的降临者突然停下,然后朝着正在坍塌的矿洞深处冲了进去。
那一瞬间,维芙兰站在原地,看着洛九歌的背影。
像是隔着二十多年的风雪,又看见了那个最让她讨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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