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寿衣
秦三爷让人暂时停了香。
香炉被撤到一旁。
灵堂里那股不断往祖祠飘去的烟雾,渐渐散开。
众人谁也没有离开。
秦家晚辈仍旧跪在灵前。
只是都不敢再看向祖祠右侧那顶黑色帐篷。
灵堂里安静得厉害。
只剩下制冷设备低沉的嗡鸣。
白烛燃烧,偶尔发出轻微爆响。
啪。
一声轻响,忽然从灵床上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
秦正丰胸前最上面的一颗布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断了。
黑色扣子滚落在地。
最后停在遗像下面。
秦三爷皱了皱眉。
“寿衣宽了?”
“扣子没系牢。”
没人回应。
福伯刚准备上前查看。
啪!
第二声。
第二颗布扣也突然崩开。
这一次,扣子直接飞出一米多远,撞在供桌腿上。
秦若雪脸色微变。
秦硕也从灵前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
啪!
第三颗。
啪!
第四颗。
啪!
第五颗。
胸前五颗扣子,从上到下,一颗接着一颗崩断。
时间间隔几乎完全相同。
正好五声。
寿灵堂里彻底安静下来。
秦家众人脸色苍白,相互对视。
陈不凡站起身。
走到灵床旁。
他低头看了一眼秦正丰的身体。
秦正丰已经瘦得肋骨分明。
胸腹塌陷。
根本不存在衣服过紧的问题。
伸手捏了一下断口。
线不是自然崩断的。
五颗扣子后面的布料,都留下了一道向外撕扯的裂口。
像寿衣里面有什么东西顶着衣服。
一颗一颗,把扣子弹开。
罗天成跟在陈不凡身后。
“不是扣子的问题。”
秦三爷拄着手杖走过来,满脸厌恶。
“人死之后,身体会有变化。”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福伯顺势解释:
“亡者刚刚去世。”
“腹中气体还没有完全排出。”
“偶尔出现胀气,顶开寿衣,也属正常。”
罗天成看了看秦正丰那塌得几乎贴到脊背的腹部。
“尸体胀气?”
“人都瘦成这样了。”
“哪来的气?”
他转头看向福伯。
“靠你吹进去的?”
福伯神微微欠身。
“罗先生若是不信,可以等殡葬师过来查看。”
罗天成还想说话。
陈不凡看着秦正丰敞开的寿衣,突然说。
“掀开。”
两名帮工一愣。
秦三爷脸色更加难看。
“你还想干什么?”
陈不凡道:
“看他的胸口。”
秦三爷手杖重重敲在地面。
“正丰已经死了!”
“你们白天扒开他的手,晚上又要脱他的寿衣。”
“他活着的时候被你们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折腾。”
“死了还不能安生?”
陈不凡没有看他。
“寿衣自己崩了五次。”
“你觉得是安生?”
秦三爷怒道:
“几颗扣子断了而已!”
“你别危言耸听!”
“正丰上一次就是碰见你以后,才七窍流血,被送进医院!”
“现在人死了,你又跑来拿黑棺说事!”
“谁知道他这精神失常,是不是被你吓出来的?”
秦若雪脸色一变,忍不住说道。
“三爷爷。”
“上一次是四叔自己碰了借财罐。”
“陈先生救了他。”
秦三爷猛地转头。
“救了他?”
“正丰被送进医院以后清醒过几天?”
“他过的是什么日子?”
“每天发神经。”
“这也叫救?”
秦若雪道:
“若不是陈先生,他当场就死了!”
秦三爷冷笑。
“你怎么知道?”
“还不是这个姓陈的自己说的?”
他抬手指着陈不凡。
“年纪轻轻,装什么命师!”
“拿几张黄纸,几枚铜钱,就敢在秦家人身上动手动脚!”
“外面的人怕你,我秦家不怕!”
“今天有我在。”
“谁也别想再碰正丰!”
灵堂里的秦家亲属越聚越多。
有人站在秦三爷身后。
也有人低着头,不敢表态。
秦硕始终跪在遗像前。
听见秦三爷的话,他缓缓抬起头。
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
“三爷爷。”
秦三爷看向他。
“阿硕。”
“你父亲已经走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体面下葬。”
秦硕扶着膝盖站起来。
跪得太久,他双腿发麻,起身时踉跄了一下。
秦若雪伸手扶住他。
秦硕看着灵床上的父亲。
声音沙哑。
“我爸这段时间确实精神状态不好。”
“可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就是有人在祖祠下面叫他。”
秦三爷脸色难看。
秦硕继续道:
“他清醒的时候,求过我。”
“他说自己死了以后,不要送回老宅。”
“不要让他靠近黑棺。”
“我当时以为他病糊涂了。”
“今天他死了。”
“刚回祖宅,就发生这么多事。”
他抬起通红的眼睛。
“现在连寿衣都穿不上。”
“我怎么可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秦三爷沉声道:
“阿硕,你爹他是病死的。”
“死人身体出现变化很正常。”
秦硕摇头。
“我不知道正不正常。”
“但他是我父亲。”
“我要弄清楚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转头看向陈不凡。
“陈先生。”
“您查。”
“需要掀开寿衣,还是需要用符。”
“我都同意。”
秦三爷怒喝:
“秦硕!”
秦硕没有退。
“我是秦正丰的儿子。”
“今天这件事,我做主。”
灵堂里一阵死寂。
秦三爷握着手杖的手微微发抖。
“你年纪轻。”
“根本不懂秦家的规矩!”
秦若雪挡在秦硕身旁。
“三爷爷。”
“秦硕是四叔唯一的儿子。”
“他已经同意了。”
“我也同意。”
她看着秦三爷。
“今天的事,所有人都看见了。”
“如果四叔只是正常死亡,陈先生查完,自然会给秦家一个说法。”
“但如果不是。”
“我们有权知道。”
“秦家到底怎么了。”
秦三爷脸色铁青。
“若雪。”
“你连福伯都不信了?”
秦若雪看了一眼站在灵床旁的老管家。
眼神短暂迟疑。
“我不是不信福伯。”
秦若雪低声道:
“我是想让四叔死得明白。”
福伯沉默片刻。
随后主动退开半步。
“既然小姐和秦硕少爷都同意。”
“那便请陈先生查看。”
秦三爷猛地看向他。
“福伯!”
福伯低头。
“三爷。”
“现在强行拦着,只会让家里人更加不安。”
秦三爷盯着他。
最终,冷哼一声,拄着手杖退到一旁。
“查。”
“我倒要看看。”
“你们能从死人身上查出什么花来!”
陈不凡没有理会他的辱骂。
他伸手掀开秦正丰胸前的寿衣。
衣襟被拉开的瞬间。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秦正丰干瘪的胸口上。
赫然印着一只漆黑的手掌。
掌心正压在心口。
五根手指却不是向上抓挠。
而是朝着腹部延伸。
指印又长又深。
像一只来自地下的手,从土里伸出来,穿过灵床,按住了秦正丰的心脏。
然后一点点将他的命往下拖。
那五根手指的末端,还在缓慢变长。
黑色纹路沿着肋骨向腹部蔓延。
每多延伸一寸。
秦正丰胸口便会轻轻塌下去一点。
秦若雪脸色惨白。
“这是什么?”
秦硕站在父亲身边。
嘴唇不断发抖。
他伸出手,想碰父亲胸口。
陈不凡抬手拦住。
“别碰。”
秦硕立刻停住。
罗天成俯身看了一眼。
“难怪扣子会崩。”
“不是尸体往外胀。”
“是这个手印在往外顶。”
福伯站在旁边。
低声道:
“也可能是尸斑。”
罗天成转头看他。
“尸斑能长出五根手指?”
“你们秦家尸斑还挺讲礼貌。”
“知道画押按手印?”
福伯没有回话。
秦三爷却冷声道:
“人死后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谁能证明这不是自然变化?”
陈不凡从黑色布袋中取出一张黄纸。
又拿出朱砂笔。
他没有立即落笔。
而是先看向秦硕。
“我要用他的真名照线。”
“符落下后,尸体可能会有反应。”
秦硕眼睛发红。
“用。”
秦三爷又要上前。
秦若雪直接挡在他面前。
“三爷爷。”
“秦硕已经同意了。”
“您不能替他父亲做主。”
秦三爷气得脸色涨红。
“你们两个小辈懂什么!”
“正丰已经死了!”
“你们还要让这个江湖骗子在他胸口画符?”
秦若雪反驳。
“陈先生不在四叔胸口画。”
“他画在符纸上。”
罗天成差点笑出声。
“老爷子。”
“骂人之前先听明白。”
“不然容易显得没文化。”
秦三爷狠狠瞪了他一眼。
陈不凡已经落笔。
朱砂划过黄纸。
第一笔。
写的是秦。
第二笔,第三笔。
写的是正丰。
真名落下以后。
符纸轻轻震了一下。
陈不凡以指尖按住符头。
随后将照命符贴在那只黑色五指印上。
符纸刚碰到尸体。
滋。
一阵细微的腐蚀声响起。
黄色符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
像有某种漆黑的东西,正从秦正丰胸口透出来,将整张符纸一点点染透。
秦三爷脸上的怒意僵住。
秦硕死死盯着父亲。
符纸中央。
一条黑线慢慢浮现。
最开始只是一小截。
随后不断向下延伸。
穿过秦正丰胸口。
越过腹部。
沿着灵床边缘垂下。
最后钻入地面。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
灵堂外祖祠右侧,那顶贴满符纸的黑色帐篷轻轻鼓动了一下。
秦若雪下意识道:
“白天的时候……”
“陈先生不是已经把那条线断了吗?”
陈不凡看着符纸上的黑线。
“不是同一条。”
他抬起秦正丰已经松开的右手。
“白天那条,从铜钱和右手出去。”
“是归棺线。”
“用来牵尸。”
随后,他指向秦正丰胸口。
“这一条。”
“从心口往下长。”
“用来认尸。”
秦硕声音发紧。
“认尸?”
罗天成脸色难看。
“就像货物入库。”
“先挂牌。”
“再牵走。”
秦硕猛地看向父亲胸口那只手印。
“这个印……”
陈不凡道:
“不是今天才有。”
“秦正丰活着的时候。”
“就已经被黑棺认领了。”
“白天的归棺线被斩断。”
“藏在他胸口里的东西,才露出来。”
“白天那条是绳。”
“这条是根。”
“绳能斩。”
“根不拔。”
“它随时还能长。”
秦三爷脸色越来越白。
可他仍旧强撑着道:
“一张符而已。”
“谁知道这黑线是不是你自己画出来的?”
陈不凡没有理会。
他伸出手。
掌心缓缓压在符纸上。
下一秒。
那只漆黑五指印忽然动了。
黑色纹路像活过来的虫子。
沿着陈不凡的指尖往上爬。
秦若雪惊呼:
“陈先生!”
黑气刚爬到陈不凡手背。
布袋里的《天命录》突然轻轻震了一下。
嗡。
一道极淡的白光从陈不凡指间亮起。
黑气瞬间停住。
随后像碰见火焰一般,迅速缩回秦正丰胸口。
陈不凡盯着五指印。
“这不是抓痕。”
灵堂里没人说话。
陈不凡声音不大,却让秦家所有人后背发寒。
“是有人在他身上。”
“盖了收货印。”
听见“收货印”三个字。
福伯正在整理纸钱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罗天成一直盯着他。
这一瞬间没有逃过罗天成的眼睛。
“福伯。”
罗天成忽然开口。
福伯抬起头。
“罗先生有何吩咐?”
罗天成指了指秦正丰胸口。
“秦家以前死的人。”
“身上也有这种东西?”
福伯摇头。
“没有。”
罗天成笑了。
“看都没仔细看。”
“回答得挺快。”
福伯神色不变。
“秦家历年亡者的白事,几乎都由我负责。”
“遗体净身、换衣、停灵,我都在场。”
“有没有这种印,我自然清楚。”
陈不凡看向他。
“所以秦家每一个死人。”
“你都见过他们的尸体?”
福伯低下头。
“是。”
“谁送去火化?”
福伯顿了一下。
“也是我安排。”
“谁负责下葬?”
“我。”
“骨灰呢?”
“也是我送入秦家墓园。”
陈不凡没有继续问。
福伯的回答没有漏洞。
一个秦家二十多年的老管家。
负责婚丧嫁娶。
很合理。
秦三爷见陈不凡不说话,以为他问不出什么。
立刻上前。
“够了。”
“把符拿掉。”
“把正丰的寿衣重新穿好!”
“他都已经死了,你们还要查到什么时候?”
陈不凡没有理他。
而是取出一枚铜钱。
压在照命符中央。
“陈先生,你要做什么?”
秦硕问。
“沿着这条线。”
“看它连着谁。”
话音刚落。
秦正丰胸口突然向上拱了一下。
啪!
寿衣剩下的几颗扣子,同时崩飞。
供桌上的两根白烛骤然熄灭。
脚尾饭里的筷子啪嗒一声倒在碗沿。
灵堂里的长明灯也在这一刻猛地变暗。
秦正丰嘴角缓缓渗出一股黑色液体。
秦硕下意识往前一步。
“爸?”
陈不凡猛地转头。
“别叫他!”
已经晚了。
秦正丰紧闭的嘴,突然缓缓张开。
下颌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咔。
咔。
咔。
嘴张得越来越大。
很快便超过了正常人能够承受的幅度。
口腔里面没有舌头活动。
只有一股股黑色香灰,从他喉咙深处往外涌。
香灰落在寿衣上。
形成一张张模糊的人脸。
老人。
女人。
孩子。
一闪即逝。
秦正丰的胸口明明已经不再起伏。
可他的喉咙里。
却传出了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
“下一个……”
声音不是秦正丰的。
秦三爷手里的拐杖猛地一抖。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那道声音停顿了片刻。
像黑棺里的人正在秦家族谱上,挑选新的名字。
秦正丰的头颅缓慢转动。
先看向秦若雪。
又掠过秦硕。
最后。
停在秦三爷身上。
那双已经浑浊的死人眼睛。
一点点睁开。
苍老的声音再次从他喉咙中响起。
“该回家了。”
咣当。
秦三爷手中的黑木手杖掉在地上。
他踉跄后退。
这个声音。
他听过。
三年前。
秦承德死前的最后一晚。
就是用这个声音。
叫他不要离开秦家祖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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