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第二天清晨醒来的时候,陈绝已经走了。
空气中弥漫着初冬时带着寒气潮湿的味道,家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密密麻麻凝结成水珠,颤颤悠悠滑下去。
一晚无眠。
陈惊躺在被窝里想了很久,就瞪着双眼望着天花板,身体上的疼痛也让他无法入睡,他只能硬熬着,想要思索个解决的办法,他现在就无比怀念傅归寻踏实的怀抱,就这样紧紧将他圈在怀里......
陈绝只在陈惊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乘坐最早一班飞机飞回了新加坡,半点都没耽搁,走的时候甚至都没惊醒陈惊,只在客厅桌下留下了一张银行卡,陈惊查看了下余额,里面是可以让他无忧无虑后半生的钱。陈惊扯起嘴角轻笑了声:
“哥,你这是真把我当废物啊?”
紧接着手机就响了,来电人正是那个当自己是个废物的哥。
陈惊笑着接起来,“哥,你真把我当废物呢,给我这么多——”
“我在机场被拦住了。”陈绝打断他,语气里有罕见的暴躁和不耐烦。
“?”
“......应该是知道了,说不定等会就到你了。”
陈惊应了声,示意自己知道了。没过一会,紧接着下一个电话就响了——是陈家惯用的司机简叔。
简叔差不多四十多岁,很年轻的时候就跟着陈父了,是陈惊为数不多亲近的长辈,他的声音听起来带着沙哑和憨厚,语气很平缓,“小惊啊,我在公寓楼下等你,收拾收拾下来吧。”
陈惊应了声,怔怔看着窗外,不知道看些什么,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跟傅归寻打了个电话。
“宝贝,去上班了吗?”他话里带着笑意,轻松问道。
傅归寻沉默,看了眼坐在沙发上打扮艳丽的女子,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
陈惊掩饰性地笑了声,声线低哑:“我今天回趟家。”
傅归寻看了眼朝着他温和笑着的女人,几乎瞬间就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他刚想出声,就被陈惊堵住了。
陈惊安慰道:“没事啊,你好好上班。”
傅归寻:“嗯。”
傅归寻挂掉电话,给她倒了杯水,坐在了陈惊常坐的小沙发上。
温觉浅笑一下,很有礼貌接过了水杯,点点头做了个自我介绍,“你好,我叫温觉,是陈惊的未婚妻。”说完,偏头看了眼傅归寻,眼里风情万种,眼角上挑,有种妖艳妩媚的美。
傅归寻不得不承认,温觉是个很漂亮的女人,举止优雅,妆容得体,穿着合身的红色大衣,里面的高领毛衣和包臀裙,显出窈窕的身段,还有——是陈惊会喜欢的类型。
温觉说完之后一直静静等待着傅归寻的反应,似乎很期待傅归寻说些什么,不过让她失望了,傅归寻只是很平淡很冷静的点点头,接着一言不发。
昨晚陈惊说有急事先走的时候,傅归寻就敏感地感知到事情有不对经的地方,但他想给陈惊足够的私人空间,他昨晚忍住一千次一万次想要打电话给陈惊的冲动,弄得几乎神经衰弱,没怎么睡。
早上一早出门的时候见看见一个淑女气质的女人站在自己门边,正巧要按响门铃,看到傅归寻出门,她愣了两秒,随即温柔地笑道:“是傅教授吧,早上好。”
温觉神情未便,依旧是很优雅地笑,声音很温柔:“我今天来这里,是想解决一下你和陈惊的事情。”
“叔叔阿姨也知道这件事情,拜托我过来跟你聊聊。”
傅归寻漠然看了眼温觉,平静回答:“我和他的事情不用你来解决。”
温觉略微摆摆手,“没关系,我们可以等会再聊。”
傅归寻:“?”
温觉笑眯眯看向傅归寻,“你猜陈惊现在在干什么?”
简叔一路上语气担忧,一直在询问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他止不住地从后视镜往后望,“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受欺负了,怎么给打成这样?”
陈惊没什么力气回答这些问题,闻言只是宽慰地笑笑,安抚道:“没什么。”
简叔也看出来陈惊没什么想交谈的欲望,只好专心开车。
简叔将车开到祖宅,陈家现在很少来这套房子了,只有清洁人员定时上门打扫,早些年的时候他们一家还住在这里,后来因为生意做大了,这套房子比较偏远,出行不方便,于是这套房子就空出来了。
整套别墅是简约风,从外面看上去是套装修精致的小洋楼,门前是个很大的庭院,修剪整齐的灌木和撒欢喷水的小喷泉,即使一直没有人住,但园丁还是将它料理地很好。陈惊一一走过去的时候还能记起以前围着草坪跑闹的画面。
陈惊收敛了笑意,跟着保姆进了正门,先是一条几米的走廊,没什么多余的装饰物,只是简单装饰着几幅壁画,看上去就比较低调奢侈了,但墙上随意挂着的一幅壁画都在几千万以上,陈惊欣赏不来,以前小时候还在某幅壁画上随意涂鸦过,还狠狠被陈父揍了一顿。
陈惊这么想着,没几步就穿过走廊,走到正厅,熟悉的真皮沙发,大理石的茶几,陈父陈母端坐在客厅沙发中央,看到陈惊进来,陈父胡子眉毛一翘,嗤笑一声:“看来你哥先教育过你一次了。”
陈惊这才注意到背对着自己的陈绝,他听到他哥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应该的。”
陈惊没什么表情,正要入座的时候,被陈父喝住:“给我站着。”
“坐都不能坐了?”
“没让你跪着就不错了。”
陈禹尧毕竟是在生意场上混过这么久的,就算再生气面子上也得绷住,看着陈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地方,冷笑出声:“你哥下手倒是挺狠啊。”
陈惊笑着回一句:“那可不是,都跟您学的,你揍我的时候也不比他狠。”陈父平时严厉,虽然生活上都纵容着陈惊,但教育上丝毫不松懈,家教很严。所以陈惊即使再放荡不羁也不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陈父看了眼陈惊,心里不是个滋味,虽然他表面上总是对陈惊没个好脸色,但终归是自己的儿子,不像老张家那个纨绔子弟一样,陈惊虽然浪荡,但该有的礼数,该有的成就一样都不少。虽然心思不在自家企业身上,但以前小打小闹创业的时候,那独到的眼光和剑走偏锋的经营模式连陈父都隐隐惊叹,可惜陈惊就是闹着玩,没过多久就将公司转让了。
陈父私底下还是为陈惊骄傲着的,没想到如今陈惊居然......
陈母苏芸第一次对陈惊沉下脸,她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眼角微微泛红,她伸手指着陈惊,忍不住的颤抖,语气哽咽:“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对你太好了...你...你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苏芸眼睛通红,根本没想到陈惊做的如此过火,居然...苏芸指着陈惊的鼻子骂:“陈惊!你是不是有病!你究竟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太纵容你了!......”
苏芸浑身发抖,素来的优雅温和全都顾不上了,她急剧地喘气,眼前一黑差点摔下去,幸好后面陈父扶着,她躺在陈父怀里,脸色毫无血色,是气急了。
陈惊不忍心,一言不发跪在陈母面前,低着头,一幅任由处置的模样。
陈父低声安慰了会苏芸,才怒气满满瞪着陈惊:“我说过,你胡闹可以!但是不要太过分!你这是跟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在一起!要不是你妈拦着我!你今天一进来我就得揍死你!”
他深深看了眼陈惊,咬牙切齿道:“我们陈家!不是养了个女儿!”
陈惊神色平静,甘愿接受这番侮辱。
客厅一时间气氛僵硬,只能听到苏芸浅浅的抽泣声和陈禹尧怒不可遏的喘气声。
过了许久,陈父才不露痕迹轻叹一声:“你就在家里呆着,过段时间就出国吧。”
“爸!”陈惊一下子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陈父别过脸,露出侧鬓些许苍白的发丝,他第一次在儿子面前流露出软弱的一面,声音听起来也更加苍老无力:“陈惊,你们之间是没有好下场的......”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眼一直默不作声的陈绝,后者则露出个不以为然的笑容。
“......听爸爸的话,跟他早些断了.....美国那边也需要个人,你...就去吧。”
陈惊眼睑垂落,神色平静,似乎没什么动作。下一秒他重重给陈父陈母磕了个头,额头和大理石地板撞出闷响声,几乎下一秒就能看见淤血出来,陈惊脸上还带着昨晚陈绝揍出来的伤,眉角还有新生的疤痕,被刚刚的一撞撕裂开,缓缓渗出血迹,嘴唇苍白,有种走投无路的颓废和无奈。
客厅虽然开着暖气,但地板还是冰冷的,陈惊跪了许久,冰冷的麻木刺痛神经,但他没什么神情,又一次磕在了地上,反复三次后,额头重重抵住地板,陈惊心里忍不住抽泣:
地板真的好冷啊,傅归寻......
似乎缓了个十几秒,陈惊才抬起头,眉角的血迹蜿蜒流到颈窝,他满不在乎伸手擦去,有些讨好又带着点孤注一掷的笑容缓缓开口:“我承认,我就是个混蛋。”
他手指紧紧攥住,指尖因为用力而发青,心里的刺痛却没减轻半分。
他竭力仰起头,想要挤出个轻松的笑容,但表情太过于狰狞,反倒是有些不伦不类的感觉了,他拼命压抑着,却还是发出声浅浅的呜咽声:“我......我真的喜欢傅归寻,是很认真的那种喜欢。”
他泪眼婆娑看向苏芸,心里却忍不住咒骂自己:哭什么啊?陈惊?哭什么啊?
但真的好难过......
“......妈,我没有病。.....”
他略微抽泣了一声,坚决又夹杂着试探:“你们...你们能别逼我了吗?我是真心想和他在一起......”
“...他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他...他特别好,做饭很厉害,也很会照顾我....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他,是想和他在一辈子的那种喜欢,我真的从来没这么喜欢过一个人。我...我真的......”
陈父怒不可遏,直直站起身来,就给了陈惊一巴掌,这力道不是陈绝可以比的,陈惊整个身子都被这一巴掌的力度带偏了,陈父指着倒在地上的身影,咆哮道:“陈惊!你是不是疯子!我跟你说!你不分手是吧!那你就在家!一步都不准出!我看谁敢放你出来!”
陈父一使眼色,躲在暗处的身形矫健的黑衣保镖就出来了,站成一排,像乌压压的黑墙,面无表情等待着吩咐。
“你们就守在这里,一步都不能让他出来。”
“是!”
“是!....”
温觉挂断了通话,笑吟吟看着傅归寻,好脾气的询问:“那我现在可以跟你谈谈你们之间的事情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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