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运河舟行黛玉忆旧,金山登岸指挥履新1
春日百花盛开,运河两岸的柳树也已经抽出了长长的枝条,嫩绿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少女拂动的青丝。运河水面上波光粼粼,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两艘中型客船正沿着运河缓缓南行,船头劈开碧绿的水面,船尾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水痕。
贾瑕四仰八叉地躺在甲板上,手里举着一本志怪小说看得入神,脸上盖着一顶草帽遮阳,翘着二郎腿,那模样要多舒坦有多舒坦。船行得慢,两岸的景色便像是慢慢地流过眼前。远处田里的麦苗已经泛青了,偶尔有几个农人在田埂上走动,弯腰查看庄稼的长势。
黛玉从船舱里出来,穿着一件杏色的薄褙子,外罩一件淡青色的披风,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轻轻扇着。她走到贾瑕身边,低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那副懒散模样,忍不住道:“瑕哥儿莫要在日头下读书,仔细伤了眼睛。”
贾瑕放下书,将盖在脸上的草帽挪开,眯着眼看着她笑:“妹妹在舱里闷了?”黛玉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雪雁已经利落地在甲板上摆好了茶具,又搬来一把竹椅,铺上锦垫。
黛玉坐下来,望着两岸的春色,轻声道:“是啊,趁着今日天好,出来透透风。”晴雯也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过来,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茶香清冽,在微风中散开,带着几分春日的暖意。
“这运河上倒是平稳,就是船舱里闷得很。”晴雯将茶壶放在小几上,随口抱怨了一句。
贾瑕看了她一眼,笑着道:“我又没逼你出来,你非要跟着,说什么没坐过船出过远门。这出来了你又嫌闷。”晴雯白了他一眼,嘴硬道:“我是替奶奶说的,我才没闲!”说完便转身回船舱去了,只是那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像是怕再多说一句便露了馅。
黛玉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白了贾瑕一眼:“你又逗她作甚?”贾瑕轻哼了一声,重新拿起那本书,却没有翻开:“她非要跟着的。我本想着让她留在京城伺候大太太,到时候帮她寻个婆家,多好的安排。”
黛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揶揄道:“人家是舍不得瑕三爷,你倒不领情。”贾瑕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什么?她哪是舍不得我?她是害怕,害怕我走了没人罩着她,说不定哪天被我爹给收了。”
黛玉听了,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你这张嘴,真是什么都敢说。”
他们离开京城已经四五天了。离京那日,荣国府门前车马辚辚,行李装了满满三大车,跟船走的是近二十名家丁和几个丫鬟婆子。
贾赦站在府门口,难得地说了一句“到了那边先安顿好,别急着做什么”,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便不再多言。邢夫人拉着黛玉的手叮嘱了好一阵,从“南边潮湿多备些药材”到“到了那边常写信回来”,絮絮叨叨的,像是要把几年的嘱咐都一次说完。
贾母没有出来送,只让鸳鸯带了一句话:“平安回来。”王熙凤倒是送了一程,拉着黛玉的手说“妹妹保重”,可那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这两年贾瑕风头太盛,官职一升再升,已经压过了贾琏。虽说兄弟间并无嫌隙,可在外人眼里,大房的长子反倒不如次子出息,到底让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如今贾瑕离了京,府里的风头总该匀一匀了。
黛玉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有说。
临走之前,贾瑕和黛玉将三位贴身的大丫鬟召集到一起,郑重地问了她们的去留。贾瑕坐在上首,黛玉坐在旁边,三人站在面前,垂手等着。贾瑕开口,语气平和却不含糊:“此去金山,少说两三年,多则五六年。期间几乎不会回京。你们怎么想的?若是想留在京城,自可提出来;若是想放了奴籍回家,爷也成全你们;若是跟着走也行。全凭你们自己做主。”他说完,便安静地等着。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先开口,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倒是紫鹃先开了口。她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回三爷、小姐,奴婢在府中没有亲人了,但在庄子上还有个远方的族叔。至于是否跟着主子去南边——若是主子说一定要带着奴婢,那自是没有话说。可如今给了选择,奴婢还想去问问族叔的意思,看看他的想法。”她说完便低下头去,像是有些愧疚。
黛玉听了,微微一怔,却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贾瑕看了紫鹃一眼,也没有追问,只道:“好。你自己拿主意便是。”他又看向雪雁。
雪雁几乎是立刻便道:“奴婢自小无父无母,多亏林家收留才得以活命。奴婢不离开小姐,要伺候一辈子。”她说着,眼圈已经有些红了。
晴雯沉默了片刻,也道:“奴婢也跟着走。三爷去哪儿奴婢去哪儿。”贾瑕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那就这样罢。紫鹃若决定了,便来同我们说一声。”
当天晚上,紫鹃便来找了雪雁。她关上门,拉着雪雁的手在床边坐下。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烛光映在两人的脸上,将她们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紫鹃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雪雁,我想好了。我不跟着去南边了。”
雪雁吃了一惊,猛地攥紧她的手:“紫鹃姐姐,你——你怎么……”紫鹃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听我说。”
她停顿了片刻,像是要把话理清楚,“我本也想跟着姑娘得个好的前程的。说实话,咱们自打做了姑娘身边的大丫鬟,心里都明白,将来不是配人便是做姨娘。”她说完,雪雁的脸腾地红了。
紫鹃看着她,继续道:“但是你看看三爷的样子,像是要收姨娘的吗?”雪雁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紫鹃道:“不说别的,论姿色,你我二人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晴雯。可晴雯自小服侍三爷,三爷肉到嘴边都不吃,想来是没有那个想法的。我也就断了念想。与其在姑娘身边耗着,不如早早放出府去。”
她见雪雁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继续道:“也不是我心狠离开小姐。你也看到了,三爷对小姐那是没得说的,府中那些个爷们谁也比不上他。就算我不在姑娘身边,想来姑娘也不会过得差。”
雪雁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拉着紫鹃的手道:“我……我知道姐姐的意思了。”两人相对坐了许久,还是哭了。
紫鹃第二天便来向贾瑕和黛玉辞行。贾瑕给她放了一纸身契和五十两银子,又叮嘱了几句“若是日后有难处,还可以来找”之类的话。
黛玉没有说话,只是拉着紫鹃的手站了一会儿,眼眶微红,却到底没有掉下泪来。紫鹃退出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便跟着来接她的婆子出了府。
这件事黛玉虽然嘴上不说,可连着两日都有些闷闷的。贾瑕知道她心里舍不得,也不多劝,只是陪着她坐在船头看两岸的风景,偶尔说几句闲话逗她开心。过了两日,她的面色才渐渐缓和了些。
船行至扬州时,运河两岸的景致便有了变化。
河面比北边宽阔了许多,两岸的屋舍也渐渐多了起来,青砖黛瓦的江南民居错落在水边,偶尔有采莲的小船从河汊里荡出来,船上的女子唱着软软的吴歌,声音在水面上飘得很远。
贾瑕站在船头,望着远远望见的扬州城墙,心里一动,转头问黛玉:“妹妹要不要下船去走走?”黛玉正倚在船舷边看水,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目光微微一沉。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郭,沉默了好一会儿。这座城里有她的童年,有她父母还在时的家,也有那些她已经不愿意再想起的往事。
她低声道:“不去了罢。”贾瑕见她神色不对,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黛玉的父母都死在这里,林府虽已不在,可这座城对她来说,处处都是旧日的影子。他心里一阵懊恼,忙对船家道:“不靠岸了,继续走罢。”船家应了一声,调了方向,缓缓驶过了扬州城外的水道。
黛玉依旧倚在船舷边,目光落在逐渐远去的城墙上,脸上的神情淡淡的,看不出悲喜,可那攥着帕子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贾瑕站在她旁边,什么也没有说。
过了扬州,离金山便不远了。可贾瑕却让船先在苏州停一停。林如海和贾敏葬在苏州的祖坟里,黛玉既然来了江南,自然要去拜祭一番。
船在苏州城外一处偏僻的码头靠岸,贾瑕没有惊动当地的官员,只带了几个人,轻车简从地往林家祖坟去了。
祖坟在城郊一处缓坡上,四周种着几排松柏,绿意葱茏。坟茔修整得干干净净,坟前的石台上还摆着几样新鲜的供果和香烛,显然是有人常来打理。
黛玉在林如海的坟前跪下来,点燃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跪在那里,低垂着头,肩膀微微发颤。贾瑕也跟着好好祭拜了一番。过了好一会儿,黛玉才站起身来,用手帕擦了擦眼角,转过身来低声道:“好了,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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