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查粮店巧得漏税账,探商情暗查通敌线2
接下来的日子,贾瑕他们索性就在山海关驻扎了下来。每日里,贾瑕带着刘栋在街上晃悠,像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东逛逛西看看,还采买了不少当地土产,说是“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两人做出一副不急着赶路的模样,倒也迷惑了不少人的眼睛。
米坦则是深居简出,整日待在他那间小院里,连门都不怎么出。可他那院子里,绣衣卫的暗探却来来回回,进进出出,传递着各方的情报。没有人知道他得到了什么消息,也没有人知道他在布置什么。
大约过了七八日,贾瑕觉得事情已经摸得差不多了。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只留了一封书信给卜得志,说是“奉旨赶路,不及面辞”,便在一个清晨带着神机新军悄然上路了。
出了山海关,便是辽西走廊。官道沿着海岸线蜿蜒向北,一侧是连绵的山峦,一侧是茫茫的大海。秋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得旗帜猎猎作响。队伍行走在这条狭窄的走廊上,气势如虹。
经过广宁前卫、宁远卫、广宁右屯卫、海州卫,一路走了十多天,终于到了东宁卫——也就是后世的辽阳城。
这一路上,他们专心赶路,路过各卫所时只与守将打了声招呼便走,连接风酒都不喝。姿态做得很足,就是一副“急着赶路”的样子。可暗地里,绣衣卫的探子早就撒了出去,在各处卫所、驿站、商道之间打探消息。
到了东宁卫城外,贾瑕命队伍在城外扎营,只带了刘栋和几个亲兵进城。东宁卫的守将名叫孔瑞图,五十来岁,生得魁梧壮实,一张国字脸晒得黝黑,说话瓮声瓮气的,一看便是行伍出身。他得了消息,亲自到城门口迎接,满脸堆笑,拱手道:“贾将军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本官已备下薄酒,为将军接风洗尘。”
贾瑕笑道:“孔将军客气了。下官不过是路过,怎好叨扰?”
孔瑞图道:“贾将军说哪里话?您是钦差,到了我的地盘,若不让您喝杯酒,旁人该说我孔某人不通人情了。来来来,请!”
话说到这个份上,贾瑕也不好推辞,便与刘栋一起进了城。孔瑞图在卫所衙门设了一桌接风酒,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子,又请了几个副将、千总作陪。席间推杯换盏,热闹非凡。贾瑕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与众人称兄道弟,来者不拒地喝了一巡又一巡。
待到夜深,贾瑕和刘栋借口醉酒,留宿在了孔瑞图府上。孔瑞图亲自安排了客房,又派了人在门外伺候,殷勤得很。
贾瑕躺在床上,听着外头更夫的梆子声,正要合眼,忽听窗棂上传来轻轻的叩击声——“笃笃笃”,三下,不轻不重。
贾瑕猛地坐起身来,低声问道:“谁?”
窗外一个低低的声音传来,像是压着嗓子在说话:“小人绣衣卫指挥千户,奉米大人之命前来告知贾大人。住所附近有人监视,新军营地周围也有,望大人注意安全。”
贾瑕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低声道:“知道了。代我谢过米公公。”
窗外那人道:“米公公已经和薛公子见上面了。具体的事,明日再说。”话音落下,便再无动静。贾瑕侧耳听了一会儿,外头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更鼓声。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在青石板上,一片寂寥。
他关好窗户,躺回床上,却没有睡意。被人监视了——这说明他的行踪早就落在了某些人眼里。
这倒也不意外,他们一路上虽说不声张,可八百人的队伍行军,想不被人注意也难。只是这些人如此明目张胆地派人盯着他和新军营房,说明背后的人胆子不小,底气也很足。
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既然米坦已经安排了人手,那他也就不必操心了。
次日一早,贾瑕便找到了孔瑞图。他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像模像样地问了几句关于女真火器的事,孔瑞图自然是摇头不知,只说“此事下官也听闻了,只是不知详情”。贾瑕也不追问,又抱怨了几句“这差事真难办”“陛下也不给个期限”之类的话,做出一副急于交差回京的样子。
孔瑞图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便有了几分计较。他拉着贾瑕到一旁,从袖中摸出几张银票,低声道:“贾将军初次来辽东,人生地不熟的,查案也是辛苦。这算是一点心意。”说着便将银票塞进了贾瑕手里。
贾瑕低头一看,面额不小,少说也有千两。他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推辞道:“孔将军,这如何使得?”孔瑞图笑道:“贾将军收下便是,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客气。”贾瑕便不再推辞,大大方方地将银票收了,笑道:“那便多谢孔将军了。”
孔瑞图见他收了银子,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又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几句“往后常来走动”之类的客气话。
贾瑕辞别了孔瑞图,回到城外营地,刚进帐门,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里面——穿着一件羊皮小袄,头发有些乱,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兴奋,见了贾瑕便跳了起来,正是薛蟠。
“瑕哥儿!你可算回来了!”薛蟠拉着贾瑕的袖子,眉飞色舞,“哥哥我这回肯定能大赚一笔!”
贾瑕笑着坐下,问道:“别光想着赚钱。米公公嘱咐你的事,查清楚了没有?”
薛蟠一拍胸脯:“正要说此事!”
原来薛蟠自那日与贾瑕分别后,便带着那四个亲兵一路北上。他本就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加上出手大方,走到哪儿都请人喝酒吃饭,不过几日的工夫,便在几个卫所的小酒馆里结识了不少当地商贩和闲汉。那些人大都粗鄙,见薛蟠虽然穿着体面却没什么架子,说话又憨直,便也不防他,酒酣耳热之际,什么话都往外倒。
薛蟠将这些零碎的消息串在一起,倒也得出了几个重要的结论。
“瑕哥儿,我在辽东这几日,查出来两件事。”薛蟠压低声音,一脸神秘,“第一件,辽东有两家大商号,一家叫德盛昌,一家叫辽福兴。据说是辽东本地最大的两家商号,背后老板是谁,没人知道,只知道他们在辽东根深蒂固,进出城门税关从不用缴税。光凭这一条,外来的商贾就根本竞争不过他们。我花了几两银子,买通了德盛昌一个管账的小伙计,他说——”
薛蟠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然后道:“他说,这两家商号分工明确。德盛昌专门贩卖粮食和食盐,辽福兴专门贩卖铁器。一车一车的盐和铁器从关内运来,可市面上盐铁的价格却半点没降。东西都去哪儿了呢?没人知道。”
贾瑕与刘栋对视一眼。盐和铁器不流入市面,那就说明另有去向。铁器是打造兵器的基础,盐是行军打仗和屯粮的必需品。若这些东西都流向了女真人,那这背后的意图便不言自明了。
薛蟠又道:“还有第二件事。我听到一些流民在私下议论,说先前定辽右卫被女真人攻破,其实压根没怎么打仗。”
贾瑕坐直了身子:“仔细说。”
薛蟠道:“我听一个从定辽右卫逃出来的老兵说的。他说那天夜里,城里忽然乱了起来,有人说女真人进了城,可他们连女真人的影子都没看见。守将李将军带着亲兵往外冲,结果被堵在巷子里,战死了。等他死了之后,城门才被人从里面打开,女真人这才进了城。”
刘栋眉头紧皱:“意思是说——有人里应外合,故意把城卖了?”
薛蟠耸了耸肩:“反正那个老兵是这么说的。他说他们逃出来之后,听说朝廷的说法是‘三千守军顽强抵抗,寡不敌众,几乎全军覆没’,可他说,那城里的三千守军,多半都还活着,只是换了衣裳混在百姓里,或者被女真人收编了。”
贾瑕的脸色沉了下来。若薛蟠所言属实,那定辽右卫的陷落就不是什么“战败”,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有人故意把城卖了,让女真人进来,然后伪造了战报。
米坦此时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面色平静,显然早已知道了这个消息。他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缓缓道:“咱家也核实了。薛公子的话,基本可信。”
贾瑕握紧了拳头,却没有说话。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个亲兵跑进来禀报:“将军!前方战报——王帅已收复定辽右卫!女真人兵退三十里!”
贾瑕愣住了。他看了米坦一眼,米坦面不改色。他又看了薛蟠一眼,薛蟠也是一脸茫然。
贾瑕慢慢松开拳头,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喜色,只有一种冷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
“这他妈是唱戏呢。”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刘栋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收复了不是好事么?”
贾瑕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梁之,你想一想——定辽右卫前一天还在女真人手里,第二天就被收复了,速度比失守时还快。若是战报为真,那女真人是纸糊的不成?”
刘栋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明白过来,脸色也跟着变了。
米坦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营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传来的风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从北边的方向吹来。
正是:
薛蟠市井探虚实,二商盐铁尽走私。
更有定辽假战报,女真未至将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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