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关城宴饮暗查账册,街巷闻声忽遇故人1
话说贾瑕率神机新军进了山海关,队伍在城西营房安顿下来。那营房虽不算宽敞,倒也干净,八百人分作四哨,各占一排屋舍,不多时便安顿妥当。士兵们放下包袱,打水洗面,生火造饭,一切井然有序。
相比于卜得志对刘栋的谦恭奉承,山海卫的副将等其他将领对贾瑕倒是毕恭毕敬。这不怪卜得志,他最初是靠花钱走通了定远总兵的门路才在军中站稳脚跟的,走的不是正经行伍的路子。
他对贾家在军中的分量没有那般切身的感受,在他眼里,贾瑕不过是个靠着祖上余荫在陛下面前得宠的少年罢了,指不定哪天就失宠了,还是亲王的儿子好舔。
不过这卜得志也不是傻的,对贾瑕还是客气周到的,唯独少了一些敬重。
而山海卫那些副将、千户、把总们却不同。他们大多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有的在辽东打过仗,有的在九边守过城,对贾家那位老国公当年的威名记忆犹新。军中一直流传着老国公的传说,他们见了贾瑕,心里便先有了几分敬意,加上贾瑕是奉旨查案的钦差,更是无人敢怠慢。
贾瑕也不在乎这些。他安顿好队伍后,只带了刘栋和四个哨官,往卫所指挥使衙门赴宴。
卫所衙门坐落在山海关城中心,是一座三进的大院,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山海卫指挥使司”几个大字。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台阶两侧站着两排甲兵,见了贾瑕等人,齐齐行礼,倒是颇有几分气派。
进了二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一片喧哗说笑之声。卜得志早已带着一众将领等在厅中,见贾瑕进来,连忙起身迎上,拱手笑道:“贾将军、刘将军来了!快请快请!下官已备下薄酒,为将军接风洗尘!”他一边说,一边热络地引着贾瑕入座。
厅内摆了三桌酒席,正中一桌坐了卜得志和贾瑕、刘栋以及几位品级较高的将领。其余哨官和山海卫的千户、把总们分坐左右两桌。桌上早已摆满了各色菜肴,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满满当当,冒着热气,香气四溢。
卜得志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官服,红光满面,举着酒杯挨个给贾瑕介绍山海卫的将领:“贾将军,这位是我们山海卫的副将周从武周大人,在关城守了十几年,劳苦功高。这位是千总李得胜李大人,去年还带兵出关剿过匪——”他一路介绍过去,嘴皮子利索得很,将每个人的名字、职务、功劳都说得头头是道,显是提前备足了功课。
那些被点到的将领们纷纷起身,向贾瑕拱手致意,有的说“久仰贾将军大名”,有的说“贾将军少年英雄”,场面话一套接一套。贾瑕面上带笑,一一还礼,既不摆架子,也不过分亲近,恰到好处。心中暗想,这卜得志是把山海卫所有将领都叫来了,正合他意。
介绍完了众人,酒菜便像流水一般端了上来。卜得志亲自给贾瑕斟了一杯酒,又给刘栋斟了一杯,满脸堆笑道:“贾将军、刘将军,二位远道而来,本官先干为敬!”说着便仰头一饮而尽,亮出杯底。
贾瑕端着酒杯,笑道:“卜大人客气了。”也一饮而尽。那酒入口醇厚,是上好的汾酒,入喉却有些烈,烧得嗓子眼发烫。
见贾瑕如此,众人齐齐叫好,一时间满堂热闹非凡。
卜得志又是布菜又是劝酒,殷勤得很。那些副将、千总们也不甘落后,一个个端着酒杯凑过来,与贾瑕称兄道弟,推杯换盏。贾瑕顶着一张稚嫩的脸,混在一帮大老爷们中间,竟也不觉得违和。
他几世为人,逢场作戏的本事倒还在。他端着酒杯,与这个碰一下,与那个干一杯,说几句闲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刘栋坐在一旁,面色却明显有些不耐烦。他本就不喜这种场面,加上天性寡言,在这种喧闹的场合里更是格格不入。贾瑕几次向他使眼色,让他放轻松些,他都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些将领们见刘栋面色冷淡,又听说他是忠顺亲王的庶子,便不敢轻易上前,纷纷将火力集中在贾瑕身上。贾瑕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可毕竟年岁尚小,酒量有限,不过半个时辰,便觉得头有些重了。
幸好同行的四个哨官都是酒量极好的,见贾瑕面色泛红,便纷纷上前替他挡酒。一个哨官端起酒杯,笑道:“诸位将军,我们贾将军年纪小,酒量浅,你们可别欺负他。来来来,我陪诸位喝!”说着便与那千总碰了一杯,一饮而尽。另一个哨官也凑过来,笑嘻嘻地拉着一个副将划拳,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开去。
贾瑕这才得了喘息之机,靠在椅背上,悄悄揉了揉太阳穴。
正喝着,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悄悄溜进了大堂。他穿着寻常的灰布衣裳,低着头,像是个端茶送水的杂役,趁着众人不注意,冲贾瑕比了一个手势,然后便又悄然退了出去,混入人群之中,不见了踪影,丝毫没有引起人的注意。
贾瑕看见了那个手势,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长长地松了口气,转头看了刘栋一眼,微微使了个眼色,然后身子一歪,“咚”的一声,一头倒在了桌上。酒杯翻了,酒水洒了一桌,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刘栋会意,连忙站起身来,扶住贾瑕的肩膀,一脸歉意地对卜得志道:“卜大人,我们将军年纪轻,酒量不济,今日实在是不胜酒力。下官先扶他回去歇息,改日再聚。”说着便架起贾瑕,又招呼那四个哨官,一起往外走。
卜得志站起身来,连声道:“不妨事不妨事!贾将军好好歇着,明日下官再设宴为将军接风!”他嘴里说着客气话,脸上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轻松。
刘栋扶着贾瑕出了衙门,上了轿子,一路往西营驻地去了。进了营房大门,刘栋才松开手。贾瑕立刻站直了身子,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酒意,可眼神却清亮了许多。他快步走到后院的一间偏房前,推门进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快,给我弄碗醒酒汤。”贾瑕捏着眉心道。刘栋便让亲兵去煮了一碗浓茶来。贾瑕接过茶碗,灌了两口,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他快步走到恭房,扶着墙,扣着嗓子,将胃里的酒水秽物一股脑吐了出来,这才觉得好受了一些。
他擦了擦眼角,漱了口,回到前厅。刘栋和米坦已经在等着他了。
米坦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慢悠悠地喝着,气定神闲。见贾瑕进来,他放下茶碗,笑道:“贾公子辛苦。酒量不好还硬撑,难为你了。”
贾瑕在他对面坐下,又灌了一口浓茶,才觉得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压了下去。他揉了揉胃,道:“公公那边查完了?可有收获?”
米坦摇了摇头,道:“账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来。进出城的记录、税关的底档,都核对过了,与那村里老者说的时间前后对照,都是大宗粮草物资的车队。记录与实物也对得上,看不出有夹带火器的痕迹。”
贾瑕皱了皱眉,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道:“那也就是说,明面上一切正常?”
米坦点了点头:“正是。绣衣卫的人连夜翻了两个时辰的旧档,确实没有发现异常。要么是那伙人本事够大,连进出关的记录都能做得天衣无缝;要么就是——”他顿了顿,“那桥的事,跟火器无关,只是个巧合。”
贾瑕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信那是巧合。一百两银子修桥,连夜打捞东西,这些加在一起,若说只是运粮车压坏了桥,实在太牵强。”他想了想,道,“明日我去找卜得志聊聊,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掏出些东西来。”
米坦道:“也好。不过那卜得志是个滑头,你问得太直,他未必肯说。须得迂回着来。”
贾瑕道:“我心里有数。”他又看向刘栋,“梁之,今日酒席上,你可看出什么来了?”
刘栋想了想,道:“那些将领对你还算客气,对我就有些疏远了,大约是顾忌我的身份。那个卜得志,话里话外都在试探你的底细,问了好几次你来辽东打算怎么查,要不要他派人协助。我听着,像是在摸你的底。”
贾瑕点了点头:“他当然要摸我的底。他是地头蛇,我是过江龙。我若是在他的地盘上查出什么来,他脱不了干系。他要先弄清楚我到底查到了多少,才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他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今日先歇了,明日再说。卜得志不是说了么,‘明日再设宴接风’。他若不来请我,我倒要去找他。”
三人又商议了几句,便各自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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