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秋高行路枣香满营,米公探讯桥断有疑1
此间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北地的秋天,天高云淡,风里带着干爽的凉意,正是一年中最宜赶路的时候。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田地,农户们正弯着腰播种冬小麦,锄头起落间,泥土的芬芳混着草木的气息飘散在空气中。
贾瑕骑在马上,身上穿着轻甲,腰间系着御赐的雁翎刀,袍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眯着眼睛看了看远处连绵的山影,又回头看了看身后整齐行进的队伍,心里颇为满意。
八百神机新军排成两列纵队,步伐整齐划一,鞋底踏在官道上的声响汇成一片,像一曲单调却有力的战歌。每人都背着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各自的铺盖、干粮、备用衣物和火药铅弹,少说也有三四十斤重。可没有人叫苦,没有人掉队,甚至连说话的人都很少。他们只是低着头,迈着整齐的步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刘栋骑着马走在贾瑕旁边,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却不时往贾瑕脸上瞟。他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瑾瑜,我们这新军速度是不是慢了些?”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照这个走法,怕是半个月也到不了辽东。”
贾瑕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慢悠悠地道:“你很急吗?我且问你,你知道我们这次去是做什么吧?”
刘栋道:“我当然知道,是去调查火器泄露一事。”
贾瑕拍手道:“着啊!我们是去查事情,又不是去打仗。陛下也没给时限,我们着急赶路做什么?再说了——”他朝后面努了努嘴,“王统制率军就在我们后面,不远不近,相隔一日路程。你说,他是奉旨去辽东督战的都不急,我们查案子的急什么?”
刘栋被他说得一怔,想了想,觉得似乎有几分道理,可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可辽东那边……听说女真人还在往西打,我们去了也能——”
“也能怎样?”贾瑕似笑非笑地斜眼看他,“打一仗立些功劳?”
刘栋没有否认。他虽然是忠顺亲王的庶子,可从小在王府里并不受重视,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靠自己一刀一枪挣来的。此番去辽东,他心里确实存着几分立功的念头。
贾瑕看了他一眼,收了笑容,正色道:“梁之,我知你心意。可有些事不能急,急则生乱。咱们去辽东是查火器的,不是去跟女真人拼命的。立功不光是杀敌一条路。”
刘栋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道:“你说得有理。是我心急了。”
正午太阳还是有些毒辣的,贾瑕命人在一个村子外埋锅造饭。
赶巧贾瑕看到村头有一片枣树林,便让亲兵去村里买了几大筐,给大家一人一大捧给分了。
贾瑕坐在村口树下,靠着大树,一口一口嚼着脆枣,这栆子个个饱满圆润,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散开,脆生生的,果然好吃。
坐在旁边的刘栋也吃了一颗,“嗯,不错。”他点了点头,又往嘴里塞了一颗。
贾瑕笑道:“我们运气不错,此时的枣刚打下来,最是好吃的时候。等到了辽东,怕是只能啃干粮了。”他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颗。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大红蟒袍的身影从后面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把拂尘,走得不紧不慢,却自带一股从容的气度。
正是米坦。
米坦是绣衣卫指挥使,平日里在京城时便以消息灵通著称,此番跟着贾瑕一同前往辽东,名为“协助查案”,实则是皇帝派来盯着这件事的眼睛。贾瑕与他打过几次交道,知他虽身居要职,却并不摆架子,说话办事都透着几分难得的直爽。
“米公公,”贾瑕笑道,“您这一下马车就不见人影了,去做什么了?来来来,吃些枣子。”
他将手中的脆枣递过去。米坦也不客气,坦然接过,捏了一颗枣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顺势在贾瑕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那石头上还带落着几片枯叶,他也不在意,拂尘往膝上一放,倒像个来串门的街坊邻居。
“贾公子治军有方,名不虚传。”米坦笑眯眯地道,“方才我在前面村子里转了一圈,听几位老人家说话。他们说,过兵的情况很是常见,可像神机新军这样秋毫无犯的,近些年还是头一回,连采买吃食都付足了银子。村里人高兴得很,直说这是王师风范。”
贾瑕伸出大拇哥,笑道:“公公果然时刻想着为陛下打探消息,这么会儿功夫就和村里人聊上了。我这点小事,也值得您专门去打听?”
米坦摆了摆手,道:“贾公子这话可就见外了。老奴不过是充当陛下的耳目罢了,走到哪儿便打听到哪儿,这是分内之事。况且——”他压低了声音,“多与人聊天,没准能从细微之处得到些什么。”
贾瑕听他话里有话,便收了笑容,坐直了身子,凑近了几分,也压低了声音:“公公可是得了什么消息?”
米坦微微一笑,又捏了一颗枣子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嚼完了,才道:“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只是方才在村里,有个老人家与我说了一桩事。他说,我们此时去辽东算是运气好。前面官道上的桥,前几日刚刚修好。要是早来几日,要么需要绕行二十里山路,要么就要靠着摆渡船一点一点地把人和马送过河,少说也要耽搁一天。”
刘栋听后,皱了皱眉,道:“这算什么消息?桥修好了不是好事么?”
贾瑕却已经听出了其中的玄机。他看向米坦,目光闪动:“公公可曾问了那桥是因何毁坏的?是年久失修,还是发了洪水?什么时候坏的?”
米坦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点了点头,道:“问过了。说来也怪,那桥才修完不到三年。原先是一座木桥,三年前直隶发大水,连桥带岸冲了个干净。后来官府拨了银子,修了一座石板桥,比原先的结实了许多。后面也走过兵、运过粮,都无事。谁曾想在年前的时候,忽然就坏了。”
“坏了?”贾瑕眉头一挑,“怎么坏的?”
米坦道:“村里人说法不一。有的说是被车压塌的,有的说是夜里发了大水冲的,可那几日并无大雨。老人家说,当时有一队人马从南边过来,说是运军粮的,为首的是个操着外地口音的汉子,看着不像本地人。那队人马过了桥之后,桥面就塌了一截,车也翻了。那汉子倒也没赖账,给里长留下了一百两银子,说是修桥的费用,便带着人继续赶路了。”
刘栋听完了,皱着眉头道:“一百两银子修一座石桥?倒也够用了。可这跟咱们查的事有什么关系?”
米坦笑而不语,看向贾瑕。
贾瑕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道:“新修的桥,之前运粮车过都没事,怎么这次运粮就把桥压坏了?军粮一车不过三四百斤,就算是重些的也不过五六百斤,不至于把石桥压塌。除非——”他看向米坦,“他们运的东西,比军粮重得多。”
米坦点了点头,道:“正是。而且据村里人说,那队人马过桥之后,当夜便在河边忙活了大半宿,像是从水里打捞什么东西。村里人问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只说是‘掉了一些货物’。可什么货物值得连夜打捞?且那桥塌了,掉下去的货物理应被冲走才对,怎么还能捞上来?”
贾瑕的眼神越来越亮,低声道:“若他们运的不是军粮,而是别的东西——比较重的东西,压坏石桥便说得通了。他们当夜打捞的,怕也是被人发现。若真是如此,那伙人定是心中有鬼,不敢声张,才谎称是运军粮的,留下银子便匆匆走了。”
米坦道:“老奴也是这般想的。”他顿了顿,又道,“据那老人家说,那伙人的口音听着不像是京城那边的,但又说不准。只可惜村里人没出过远门,也分辨不出究竟是哪里人。”
贾瑕道:“问出这些,已经不容易了。前面不远就是山海关了,到时候查一下通关记录就知道了。过往的车马、货物、人员,都有登记,应该能查到蛛丝马迹。”
米坦点头道:“咱家也是这般打算。到了山海关,先查通关文牒,看看年前有没有从南边来的、运载重物的商队或军需队伍通过。若真有,那便有了追查的方向。”
此时,刘栋才终于回过味来。他猛地一拍大腿,脱口道:“你们是说——那伙人运的不是军粮,是火器?年前有人把火器运出关外去了!”
贾瑕和米坦同时看了他一眼,两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
贾瑕拍了拍刘栋的肩膀,笑道:“是慢了点,还好不傻。”
刘栋一愣:“什么意思?”
贾瑕哈哈一笑,拿起枣子递到他面前:“没什么。来,吃枣。”
刘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取笑了,也不恼,抓起一把枣子,闷闷地嚼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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