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黛玉归府祖孙话旧 瑕三宽慰儿女情长1
话说黛玉回林府居住,转眼已近一月。
这一个月里,她每日读书、写字、绣花,日子过得平静如水。林府老宅院中的石榴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几声,又扑棱棱飞走了。
白嬷嬷陪着她,紫鹃和雪雁在一旁伺候,日子虽清冷,却也自在。
可这平静之下,黛玉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贾敏的嫁妆被王夫人偷卖的事,她已经知道了。虽然后来贾瑕将那些赃物一件一件追了回来,可这件事本身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掉,也化不开。她的母亲死了这么多年,连遗物都差点保不住,而动手的,竟是自己的舅母。
再加上之前知晓的父母的死因,黛玉这段时间就没有睡好过一觉,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又有些消瘦。
她有时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石榴树发呆。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的那些话,想起母亲临终前那苍白的面容,眼泪便无声地滑落下来。
紫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敢多劝。她只默默端来热茶,放在黛玉手边,然后悄悄退到外间。
这一日,天气晴好,阳光难得地照进了院子,将青石板路晒得微微发暖。黛玉正坐在窗前看书,紫鹃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喜色,道:“姑娘,二姑奶奶来了!”
黛玉放下书,抬起头,眼睛微微一亮。迎春嫁人之后,回娘家的次数不算多,两人见面的机会也少了。她连忙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迎了出去。
迎春已经走到了院门口。她穿着一件青葱色的褙子,外罩一件灰鼠皮坎肩,头上戴着赤金扁簪,打扮得比在闺中时多了几分妇人的沉稳。她身后跟着司棋,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笑嘻嘻地跟在后面。
两姐妹见了面,都不由得露出了笑容。黛玉上前拉住迎春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姐姐今日怎么有空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预备。”
迎春也打量了黛玉一番,见她面色疲惫,但是也没有特别的消沉,心里稍稍安定,道:“我若提前说了,你又要忙前忙后的。咱们姐妹之间,哪有那么多讲究?”她说着,拉着黛玉的手进了屋。
紫鹃连忙端了茶水点心来,又搬了绣墩请迎春坐下。两姐妹面对面坐着,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沉默了片刻,迎春先开了口:“妹妹许久未回府了罢?”
黛玉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大太太来叫了两次,奈何我身子不爽利,便没有回去。”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迎春听得出来,她不是身子不爽利,是不想回去。
迎春叹了口气,看着黛玉的侧脸,低声道:“姑姑和姑父的事,你姐夫回家与我说了。唉——不论怎样,那边终究是长辈,还是要回去看看的。老太太毕竟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好……”
黛玉放下茶杯,没有接话。她当然知道迎春说的是实话,可心里那道坎,一时半会儿过不去。她可以原谅贾母不知情,可她无法原谅贾母这些年来的沉默——母亲死得不明不白,父亲也被人害死,而贾家却与甄家依然往来,甚至王夫人还偷卖母亲的嫁妆。这一切加在一起,让她对那个曾经温暖的家,生出了一层厚厚的隔膜。
迎春见她沉默,也不再追问,转了话题,道:“前几日瑕哥将两府围得铁桶一般,外面早就传遍了。现在那些个管家和婆子换了一茬,府里乱糟糟的。你也听说了罢?现在两府分家了,二叔一家虽然还住在西院,但等娘娘那边省亲结束后就要搬出去了。”
黛玉微微一动,她虽然住在林府,可外面的消息并不是全然不知。分家的事,贾瑕之前与她提过,她也知道这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迎春见她仍然没有反应,便不再说这些,转而聊起别的来。她说起沈砚在兵部的差事,说起婆家的日子,说起司棋新学了几样菜式,做得有模有样。黛玉听着,偶尔应几句,脸上渐渐有了笑意。
两人又说笑了一阵,迎春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来,道:“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妹妹若是得闲,回府去看看老太太罢。她老人家……”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昨日回去了一趟,老太太病了,看着精神头可不怎么好。”
黛玉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迎春见她应了,心里松了口气,也不再多说,带着司棋告辞去了。
送走迎春,黛玉站在院门口,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紫鹃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姑娘,二姑奶奶说得对。老太太毕竟年纪大了,您若不回去看看,旁人要说闲话的。”
黛玉没有接话,转身回了屋。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黛玉便起了身。她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外罩一件淡青色的披风,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浑身上下素净得像一株新发的兰草。她对镜理了理鬓发,便出了门。
紫鹃和雪雁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样点心和一包药材,是白嬷嬷连夜准备的。
林府门口,一辆青布小马车已经备好。黛玉上了车,放下车帘,马车便辘辘地往荣国府方向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到了荣国府门前,门房远远看见了林家的马车,连忙向内通传,又打开角门让车子进去。如今府内大小管事的换了一圈,下人们人人自危,做起事情来更是小心周到,再没有人敢像从前那样敷衍怠慢。
进了府门,黛玉换了软轿,穿过内门,往荣庆堂去。一路上,她掀开轿帘往外看了看,只见府中的景致与从前别无二致,可来往的下人却换了许多生面孔。那些从前在廊下说笑打闹的丫鬟婆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谨慎而拘谨的脸。偶尔有几个旧人远远看见她的轿子,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多看一眼。
进了内院,黛玉下了轿,整了整衣冠,正要往里走,忽然见门里急匆匆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一身皂色道袍,面色阴沉,眉头紧锁,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正是宁国府的贾珍。他身后跟着一个人,蔫头巴脑的,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正是贾蓉。父子二人一前一后,面色都不好看,像是刚吵了一架。
黛玉忙侧身让到一边,用扇子挡了挡脸,微微福了一礼,道:“见过珍大哥。”
贾珍“嗯”了一声,脚步也没有停,大步走开了,连看都没多看黛玉一眼。贾蓉跟在后面,倒是抬头看了黛玉一眼,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便也匆匆跟了上去。
黛玉不明所以,看着父子二人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转身继续往里走。到了荣庆堂门口,她正要让丫鬟通报,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贾赦的声音,洪亮而带着怒意:“东府那边简直是痴心妄想!拿走一半?他凭什么?要不是我们这边动手,他那边估计也快被赖二搬空了!”
紧接着是贾母的声音,虽然虚弱,却还带着几分威压:“多少也分他们一些。毕竟赖家的东西你都给搬回来了。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你也别做得太绝了。”
贾赦的声音更高了:“他若是好好说话,我给他一些便是。但母亲你也听到了,他那简直是狮子大开口!贪得无厌!这种人还做族长?给祖宗蒙羞!我都不好意思说他府内那些烂事——”
“够了!”贾母喝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和怒气,“别说那些没用的。他再不济也是你侄儿,也是贾家的子孙。你这做叔叔的,就不能让着些?”
贾赦哼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屋里安静了片刻。
黛玉站在门口,进退两难。正犹豫间,鸳鸯从里面出来,见了她,眼睛一亮,连忙道:“林姑娘来了?快请进,老太太正念叨您呢。”说着便掀帘子让黛玉进去。
黛玉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了进去。
荣庆堂里,贾赦和贾政坐在贾母下首,贾母侧卧在榻上,头上绑着鸦青抹额,面色苍白,精神明显不如从前。见了黛玉,贾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挣扎着要坐起来,鸳鸯连忙上前扶住。
“玉儿!我的心肝儿肉啊!你可算回来了!”贾母伸出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黛玉走上前,在榻边跪下,给贾母磕了三个头,轻声道:“孙女儿给老太太请安。孙女儿不孝,让老太太挂念了。”
贾母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心肝宝贝地叫着,眼泪都流了下来。贾赦和贾政坐在一旁,见祖孙俩这副模样,也不好再留,互相看了一眼,便起身告退了。贾赦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见黛玉表情淡淡的,心里便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大步走了出去。
贾母拉着黛玉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面色红润,比上次见时精神了些,心里稍稍安定,可又见她眼神里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心里便明白——这孩子心里还怨着她。
(https://www.lewenn.com/lw68179/48025161.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