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痴公子闻丧立志向,贾三郎一语破天机1
话说王熙凤弄权之事,被贾瑕横插一杠搅黄之后,倒也消停了几月。
贾瑕在崇正书院读书,每月才回家三趟,与王熙凤照面不多,府里府外,倒也相安无事。
昭儿嫁了棒槌之后,虽说仍在东院里忙活,却毕竟有了自己的家,不能从早到晚陪着。况且已为人妇,只能做些外围的事。
贾瑕屋里本有几个三等丫鬟,洒扫端茶倒也使得,贴身服侍的活儿却没人顶得上。
王熙凤掌着家,按理该给贾瑕补个大丫鬟,她却只当忘了。众人见她不提,谁也不敢多嘴。贾瑕本就不在意这些,倒也觉得自在。
书院里的日子依旧平淡而充实。自打张家退婚一事平息,张华对贾瑕便多了几分亲近,两人同窗同斋,日日一处读书,渐渐成了好友。张华为人木讷老实,读书用功,与贾瑕的散漫随性正好互补。沈世清常说:“张生勤勉,贾生机变,你们二人若能取长补短,将来必有出息。”
这日正是休沐,张华拉着贾瑕道:“贾瑕,上回我家的事,多亏有你。我爹说了好几次,要我请你吃酒。今日得闲,前面街上新开了一家酒楼,我请你坐坐,聊表心意。”
贾瑕笑道:“你爹也忒客气了。都是同窗,帮个忙算什么?”推辞不过,便跟着去了。
那酒楼名叫“醉仙居”,在崇正书院不远处的街口,两层小楼,门面不大,及其雅致。张华要了一个雅间,点了几个菜,烫了一壶酒。两人正吃着,忽听楼下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粗犷的声音喊道:“掌柜的,雅间还有没有?爷要请客!”
贾瑕一听这声音,皱了皱眉,便知是谁。不多时,楼梯咚咚作响,一个肥头大耳的汉子走了上来,正是薛蟠。他身后跟着几个小厮,提着一坛酒,捧着食盒,排场不小。
薛蟠一眼看见了贾瑕,眼睛一亮,大踏步走过来,拍了拍贾瑕的肩膀,笑道:“哎哟!瑕老三!你怎么在这儿?好久不见,可是又清减了!”
贾瑕被他拍得肩膀生疼,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起身拱了拱手:“薛大哥,好久不见。这是张华,我同窗。张华,这是薛家大公子。”
薛蟠上下打量了张华一眼,也不在意,只拉着贾瑕的袖子道:“瑕老三,你怎么没和宝玉去秦家?”
贾瑕一愣:“秦家?我去那干嘛?”
薛蟠叹了口气,道:“你还不知道?秦钟那小子,病得快不行了!说是上个月在馒头庵跟一个小尼姑厮混,被他爹撞见了,他爹气病了没几天就死了,他自己也吓得一病不起。如今躺在家里,只剩一口气了。珍大哥前儿去看过,回来说只怕是熬不过这个月了。”
贾瑕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薛蟠又道:“宝玉昨儿已经去了,哭得跟泪人似的。今天我找他喝酒,说是又去了,我以为你也认识秦钟,怎么没见你去?”
贾瑕淡淡道:“我跟秦钟不熟,只在蓉大奶奶葬礼上见过一面,算不上有交情。”
薛蟠“嗐”了一声,摆摆手道:“那倒也罢了。行了,我楼上还有人等。要不要一起……”
他话未说完,贾瑕摆手道:“谢薛大哥好意,小弟和同年还有事要谈,都是些学问上的事,就不烦你了。”
那薛蟠一听“学问”俩字顿感头大,忙笑道:“那就下次再聚吧,改日得空,到我那儿坐坐,宝妹妹还念叨你呢。”说着便逃似的上了楼。
贾瑕重新坐下,张华低声道:“贾瑕,那个薛大公子,是不是就是金陵薛家的?我听说他家是皇商,有钱得很。”
贾瑕笑道:“有钱是有钱,就是脑子不大好使。不提他了,咱们喝酒。”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吃了几杯酒,便散了。
贾瑕骑马回府,走到宁荣街口,远远看见一个人低着头,沿着墙根慢慢走着。那人穿着大红箭袖,脖子上挂着通灵宝玉,身后十步左右坠着几个小厮,不是宝玉是谁?
贾瑕勒住马,叫了一声:“宝二哥。”
宝玉抬起头,脸色苍白,眼圈泛红,像是刚哭过。他见是贾瑕,勉强笑了笑:“瑕哥儿,你从书院回来?”
贾瑕翻身下马,与宝玉并肩走着,问道:“宝二哥这是怎了?”
宝玉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去看秦钟了。他……我见了他最后一面。”
贾瑕心中了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宝玉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声音有些发颤:“瑕哥儿,秦钟他……已经去了。他才多大?跟我同岁,才十一。”
贾瑕道:“生死有命,谁也没办法。”
宝玉摇了摇头,眼眶又红了:“他不是病死的。他是……他是被那些规矩逼死的。他跟智能儿两情相悦,有什么错?就因为智能儿是尼姑,他爹就打他、骂他,把自己气死了,也把他吓死了。瑕哥儿,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贾瑕没有直接回答,想了想,道:“宝二哥,道理不讲谁对谁错。规矩在那里,你不守,就要吃亏。秦钟吃了亏,命都搭上了。你说他是被规矩逼死的,可他若不去招惹智能儿,会有这事?”
宝玉一怔,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贾瑕又道:“我知道宝二哥不爱听这些。可我说的都是实话。这世上,不是什么事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你喜欢谁,想跟谁好,那是你的事。可你若不管不顾,惹出祸来,倒霉的不只是你,还有你身边的人。老太太、太太、姐姐妹妹——你出了事,她们怎么办?”
宝玉浑身一震,呆立在那里,久久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中多了一种贾瑕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往日的天真烂漫,也不是使性子时的倔强,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
“瑕哥儿,你说得对。”宝玉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不能再这样混下去了。我要读书,要考功名,要做个有用的人。秦钟临终前跟我说,‘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了。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我要替他做到。”
贾瑕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道:“宝二哥,读书明理是正经。你若真有心,多读几本圣贤书,长长见识,明明白白做人,比什么都强。”
宝玉用力点头:“我知道。从明日起,我就开始用功。”
贾瑕看着他,欲言又止。他只在心里叹了口气,道:“宝二哥有这份心,总是好的。只是身子要紧,别熬坏了。”
宝玉哪里听得进去?他此刻满心都是秦钟临终前的遗言,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他要替秦钟做到,替自己做到。他攥紧了拳头,道:“我知晓了。多谢瑕哥儿。”
说完,也不等贾瑕再说什么,大步流星地走了。
贾瑕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翻身上马,往府里去了。
且说宝玉也是一根筋,他回到荣国府,一头扎进书房,把门一关,吩咐袭人:“把我的书都找出来,我要读书。”
袭人吃了一惊,以为他受了什么刺激,忙道:“二爷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在外头受了委屈?”
宝玉不耐烦地摆手:“你只管去办,莫多问。”
袭人不敢再说,便与麝月、秋纹几个把书房翻了个遍,将《四书》《五经》都找了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宝玉坐到桌前,翻开《论语》,从第一页开始抄起。
他平日里连正经书都不怎么翻,如今忽然说要读书,袭人等人只当他是一时兴起,也没往心里去。谁知宝玉一抄便是两个时辰,连晚饭都顾不上吃。袭人去催了几回,他只说“不饿”,头也不抬。
到了掌灯时分,宝玉还在抄。他的字本就写得不错,可抄了一整天,手指已经酸痛,字迹渐渐歪斜。袭人端了茶进来,劝道:“二爷,歇歇罢。明儿再抄也使得。”
宝玉摇头:“今日事今日毕。这篇没抄完,我不歇。”
这一夜,宝玉书房里的灯亮到三更。次日天还没亮,他又起来继续抄。袭人醒来时,见他已经在桌前端坐了,吓了一跳,连忙去摸他的额头——滚烫。
“二爷!你发烧了!”袭人惊道。
宝玉只觉得头昏沉沉,四肢酸软,却不以为意,道:“没事,许是昨晚没睡好。你去给我沏碗热茶来。”
袭人哪里肯依?连忙去禀了王夫人。王夫人赶来一看,宝玉面色潮红,嘴唇干裂,一摸额头,烫得吓人,顿时慌了神,连忙让人去请大夫。
消息传到贾母耳中,老太太急得差点从榻上跌下来,连声问道:“宝玉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忽然病了?”
鸳鸯忙扶住她,道:“老太太别急,已经去请大夫了。”
大夫来得快,诊了脉,说是“劳神过度,风寒入体,加上心火旺盛,以致热毒攻心”,开了几剂药,嘱咐静养。
贾母守在宝玉床前,拉着他的手,心疼得直掉眼泪。王夫人站在一旁,脸色铁青,问袭人道:“二爷好好的,怎么忽然劳神过度?他做什么了?”
袭人不敢隐瞒,将宝玉这两日拼命抄书的事说了。王夫人听了,眉头紧皱,又问:“他为何忽然要读书?可是谁跟他说了什么?”
袭人道:“二爷从外头回来,听小厮们说,在街上碰见了瑕三爷,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
王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她看了贾母一眼,欲言又止。
贾母正在心疼宝玉,没留意这些。倒是王熙凤站在一旁,把这些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她眼珠一转,心中便有了计较。
当日晚些,宝玉烧虽退了,人却还病恹恹的,歪在床上起不来。贾母心疼孙子,每日都要去看一两回。这日午后,贾母又到宝玉房中坐了一会儿,见宝玉吃了药睡下了,才扶着鸳鸯的手出来,往荣庆堂走。
王熙凤跟在后面,走了一程,忽然叹了一声。
贾母回头看了她一眼:“凤丫头,好端端的叹什么气?”
王熙凤忙笑道:“老太太别多心,孙媳妇不是叹气,是想起了珠大哥哥,心里有些不好受。”
贾母脚步一顿,脸色微微一沉。贾珠是她的长孙,读书读得太苦,一病死了,这是她心里永远的痛。凤姐提起贾珠,无疑是在她心口上戳了一刀。
“你提珠儿做甚?”贾母有些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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