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痴公子书斋闻噩耗,侠三郎荣府斥凤辣
话说崇正书院坐落在京城西城一条幽静的巷子里,青砖灰瓦,三进院落,虽不似荣国府那般雕梁画栋,却也清雅整洁。
院中几株老槐树亭亭如盖,春日里新叶初发,满院清阴。
书院的规矩极严,每日卯时起床,辰时上课,午时用饭,未时继续,酉时下课,戌时自习,亥时熄灯,日日如此,风雨无改。
贾瑕在这里读了数月的书,渐渐习惯了这种按部就班的日子。虽然单调,倒也充实。他虽未想着科举做官,但是想来每日在府中也无事,反正自己还小,这种日子倒也不错。
书院的山长沈世清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前科进士,辞官后专心教书,在京中颇有些名望。
他讲经时从不照本宣科,总要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把一句“子曰”讲出三四个意思来。贾瑕起初听得吃力,后来渐渐品出滋味,觉得比当年柴步羽教的深得多。
这日午后,沈世清正在讲堂上讲《左传》,讲到“郑伯克段于鄢”,正说到共叔段“不义不昵,厚将崩”一句,忽然停了下来。他目光扫过讲堂,落在最后一排一个少年身上,眉头微微一皱。
那少年叫张华,平日里话不多,功课中等,从不惹事,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这几日却像变了个人似的,面色灰败如土,眼下一片青黑,眼眶红肿,上课时魂不守舍,眼睛盯着书本,半天不翻一页。
沈世清点了他的名,问他“共叔段何以败”,张华站起来,张了张嘴,一句话也答不出。沈世清等了片刻,不见回答,叹气道:“站着听罢。”张华便低着头站在那里,一言不发,既不辩解也不求饶。
贾瑕坐在前排,回头看了张华一眼,心中纳罕。他与张华同住一斋,平日也有些来往。这个人生性木讷,读书用功,从不迟到早退,功课虽说不上出类拔萃,却也从不落在人后。这样一个人,忽然变成这副模样,定是出了什么事。
下了课,贾瑕收拾了书本,走到最后一排,在张华旁边坐下。张华正在收拾东西,低着头,手里的书拿起来又放下,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找。
“张华。”贾瑕叫了一声。
张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贾瑕,什么事?”
贾瑕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你家里可是出什么事了?”
张华的笑容僵住了。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贾瑕也不催他,只是坐在旁边等着。讲堂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终于,张华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我大哥……可能要出事了。”
贾瑕道:“慢慢说。怎么回事?”
张华眼圈泛红,深吸一口气,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张华的父亲张武,是京城五城兵马司下属东城坊的守备,正六品,管着东城一带的治安。
虽然是武职,但品级不高,俸禄有限,家中仅够温饱。张武有两个儿子,长子张铭,次子张华。张铭自幼与长安县张金哥定亲,两家是世交,门当户对,只等来年张铭满了十八岁便完婚。
“可在月初的时候,”张华的声音发颤,“长安节度使云光忽然派人来我家,说……说张金哥已被长安府太爷的小舅子李衙内看中,让我家退婚。我爹不肯,说婚书已定,岂能说退就退?云光便说,守备营操练不力,要参我爹。我爹在五城兵马司干了十几年,从没出过差错,他这是……这是栽赃。”
贾瑕的眉头渐渐拧紧。长安节度使是从二品的封疆大吏,若要参一个六品守备,不过一句话的事,张家如何经得起这等威压?
“你爹怎说?”贾瑕问。
张华道:“我爹咬死不退婚。他说婚书是两家老人定下的,退了婚,张家的脸面往哪儿放?张金哥以后也无法做人?可是……可是云光的信已经送到了兵马司,说要核查东城坊的操练记录。我爹这几天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瘦了一圈。我娘天天哭,家里……家里已经快撑不住了。”
贾瑕沉默了片刻。“你大哥呢?”贾瑕问,“他知此事吗?”
“知晓了。”张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大哥说,若退了婚,他就不活了。他跟张金哥从小一起长大,两人……两人情投意合,若被拆散,他宁可一死。”
贾瑕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先莫急。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我回去打听打听,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你这边也让你爹先稳住,别冲动。”
张华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嘴唇哆嗦着道:“贾瑕,你……你肯帮我?”
贾瑕道:“你我同窗,难道看着你家里出事不管?你可知那云光与那长安府有何干系?莫非是老亲?”
张华摇头道:“我爹也曾托人打听,应该八竿子打不到的,谁知他家怎么搭上了这条门路。”
贾瑕明了,道:“先别急,我也差人去打听,你先稳住你爹,莫要意气用事。”
张华用力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背过身去,肩膀微微抖动。贾瑕没有再看,拿起书本离开了讲堂。
过了两日,恰逢休沐。贾瑕从书院出来,没有直接回荣国府,而是先去了西街头倪二的住处。
倪二的家在西街头一条窄巷子里,一间低矮的瓦房,门口堆着些破旧的桌椅板凳,院子里养着几只鸡,鸡粪遍地,气味不太好闻。
贾瑕早就让棒槌打听好了位置,今日径直走了过来,敲了敲那破木门。
倪二见是贾瑕,忙请进院子,搬出椅子,请贾瑕坐下,又让媳妇沏茶。贾瑕也不废话,将张家的事说了一遍,请他帮忙打听打听这事的来龙去脉,特别是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使力。
倪二在街面上人面广,三教九流都认识。他答应得痛快,说两日内给贾瑕消息。
仅仅大半天,倪二就来东院找贾瑕。
棒槌带着他进了府,倪二一路东张西望,啧啧称奇,说这荣国府的房子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宅子都气派。进了屋,他也不坐,垂手站着,把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三爷,这事我查清楚了。”倪二压低声音,神色有些凝重,“背后使力的,是长安王家。王家的小舅子李衙内想娶那张金哥,可张家不肯退婚。王家便走了荣国府的门路——”
贾瑕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
倪二继续道:“听说荣国府的琏二奶奶,收了王家三千两银子,假借贾府的名义给长安节度使云光写了信,让他出面逼迫张家退婚。云光接了信便派人去了张家。三爷,您看这事——”
贾瑕打断了他:“这事我知道了。你辛苦了。”
倪二见他脸色不太好,识趣地不再多说,只道:“三爷,您要是有什么吩咐,只管招呼小的一声。”
贾瑕让棒槌领着倪二去账房领赏银,倪二推辞不过,道了谢,跟着棒槌走了。
贾瑕坐在屋里,脸色铁青。
三千两银子。自己这亲嫂子为了区区三千两银子,就敢指使节度使扰乱朝廷法度。
他不知原著中是怎么处理的,但是他想到了林如海生前的告诫,以及元春姐姐被调入凤藻宫却没有封妃这件事,明白,此事可以成为悬在满府头顶的利剑啊。
三千两银子,对荣国府算得了什么?她王熙凤缺这三千两吗?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缺钱,也不该如此!
贾瑕正坐在屋里想着,棒槌走了进来,看表情有话要说。
“怎么了,倪二还有事?”贾瑕问。
棒槌说,“不是,三爷,方才我带着倪二去账房领赏,恰巧赖大管家也在,听闻是三爷让来领赏的,说此事不合规矩。若没有老爷发话,三爷不能从账房支银子。还说下次三爷再想赏人,还是走自己的体己为好。”说完,棒槌有些讪讪的看着贾瑕。
贾瑕皱起眉头,其实赖大说的也没有错,自己还是孩子,确实不应该从账房支银子,但是之前自己一直如此,贾赦也未管他,他平日也不怎么乱花钱,无非就是上街上闲逛的时候经常给府中众人带些东西,这些都是贾赦给的。
这也导致贾瑕现在对银子还真么什么概念,活了好几辈子了,总算是不为生计发愁了,自己都要忘记了货币这个概念了。
但是,赖大今天当着外人的面说那些,是真的没打算给自己留面子啊。
“那倪二那边没有领到银子?”
“哪能啊,不能丢了三爷的脸,小的自己给倪二拿了二两。”棒槌说。
贾瑕听了看了他一眼,笑着道:“你倒是机灵,去找昭儿那拿四两银子,你三爷啥时候差过钱?这两天我有事,等我闲下来,再去找那赖大算账。”
他也知道此事自己不占理,只能先记着,自己最近没动手打人了,他们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贾瑕换了衣裳,往前院走去。
他没有去找王熙凤。他知道,以自己嫂子的性格,定不会承认,说不定还会倒打一耙。他决定先找贾琏,看看这个做丈夫的知不知道他媳妇在干什么。
贾琏这几日户部不忙,今日得了闲,正在前院厅里和几个小厮喝酒。那几个小厮全是溜须拍马之辈,平日靠着上下两张巧嘴在贾琏面前奉承着。此时见了贾瑕连忙起身行礼。贾琏见了贾瑕,笑着招手让他坐下,道:“三弟从书院回来了?来来来,陪哥哥喝一杯。”
贾瑕在他旁边坐下,也不喝酒,直接问道:“二哥,我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贾琏喝得脸红扑扑的,醉眼朦胧地看着他,道:“什么事?你说。”
“长安府太爷王家最近是不是找过你?或者找过嫂子?”
贾琏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道:“王家?我不认得啊。你嫂子的事,我向来不问。她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跟我说这些?”
贾瑕盯着他的脸,见他神色不似作伪,知道他确实不知情,心中反倒松了一口气。贾琏虽然纨绔,但不至于干这种缺德事。可这事他不知情,反而好办——这说明王熙凤是背着丈夫干的。
贾瑕没再说什么,起身告辞。贾琏在身后喊道:“三弟,发生什么事?不再坐会儿?”贾瑕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出了贾琏的书房,贾瑕迈步往王熙凤的院子走去。
王熙凤的院子在东院和西院之间,是荣国府里最好的几处院落之一。三间正房,两排厢房,院中种着几株海棠,此时正是花期,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廊下挂着几只鸟笼子,画眉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一派富贵闲人的气象。
平儿正在廊下指挥小丫鬟们收被子,见贾瑕来了,连忙迎上来,笑道:“三爷从书院回来了?奶奶在屋里对账呢,您稍等,我进去通报一声。”
贾瑕道:“不用通报,我自己进去。”
平儿愣了一下,见他脸色不对,连忙拦住他,低声道:“三爷,奶奶今日心情不好,您有什么事跟我说,我替您转达。”
贾瑕瞪了她一眼,道:“你这丫鬟好不晓事,这事你转达不了。让开。”
平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贾老三凶名在外,平儿犹豫了一下,就被贾瑕扒拉开了。
贾瑕掀帘进屋,只见王熙凤正坐在炕上,手里拿着账本,面前摆着一把算盘,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平儿跟在他身后,神色紧张。
王熙凤抬起头,见是贾瑕,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道:“哟,瑕哥儿从书院回来了?今儿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坐坐坐。”她放下账本,拍了拍炕沿,招呼他坐下。
“平儿怎不通报一声,让嫂子也有所准备。”王熙凤说着看向平儿,那平儿看着她皱眉摇头。
贾瑕没有坐。他站在屋子中间,看着王熙凤,开门见山道:“嫂子,长安王家的事,是你办的吧?”
王熙凤的笑容僵住了。她的手指停在算盘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连鸟笼子里画眉的叫声都显得格外刺耳。过了几息,她恢复了笑脸,道:“瑕哥儿,甚么长安王家?嫂子听不懂。”
贾瑕不给她装糊涂的机会,道:“嫂子,你不用瞒我。你在外头的事,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你收了王家三千两银子,借贾府的名义给长安节度使云光写信,让他逼迫张家退婚。张家那个儿子——张铭——是我的同窗张华的亲哥哥。”
王熙凤的脸色变了。她放下算盘,靠着引枕,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贾瑕一眼,冷笑道:“你听谁胡说八道的?我堂堂荣国府的二奶奶,犯得着去管那些闲事?”
贾瑕道:“是不是闲事,你心里清楚。张家与张金哥有婚约在先,婚书为凭,两家老人画押为证。你收了人家的银子,就要毁掉一桩婚事。嫂子,你可知道,那张金哥若被退了婚,只有一死?”
王熙凤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她坐直了身子,将账本往炕桌上一摔,道:“瑕哥儿,你一个小孩子,管什么闲事?我做什么事,还用不着你来教训!再说了,那张家小门小户,退不退婚关你什么事?你少在这儿给我添乱!”
贾瑕道:“嫂子这是认了?张家小门小户,就不是人了?就不是命了?”
王熙凤一拍炕桌,猛地站起身来,指着贾瑕骂道:“贾瑕!你吃里扒外!我办的什么事,你凭什么插手?”
贾瑕气道:“无知蠢妇!你当贾家多大脸面,一封信就能把公堂上案子翻过来了?那都是日后的需要还的债!你当那御史都是瞎子,我找个地痞花二两银子都打听出来的事,别人能不知道?”
王熙凤听见他骂自己,杏眉横竖,“少他娘的放屁吓唬我,你当我是那小门小户长大的媳妇?还什么御史?我倒要看看哪个御史敢参我们荣国府,别忘了,你还有个在宫里头做尚书的姐姐,再不奇,还有个九省统制的舅舅!”
贾瑕冷笑,“好大的威风,说的不好听些,元春姐姐在宫内也就是干着丫鬟的活,不过是现在涨了一级罢了,府里丫鬟还有个月钱领,元春姐姐那边听说倒是要府里常常送银子去呢!”
他冷哼一声,继续说道:“还有那王子腾,他算谁的舅舅,和我有屁的关系?你王家真的那么大脸面,怎不拿着他的名帖去胡闹,你就是把死囚放了我都不管。我荣国府就不能掺乎进这种腌臜事里去!”
王熙凤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抬手就要打贾瑕耳光。贾瑕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攥得紧紧的。他虽然才十岁,可练了几年武,手劲不小,王熙凤挣了两下没挣开,气得脸都白了。
“嫂子,你敢打我?”贾瑕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意,“你一个媳妇,打了小叔子,传出去好听?”
王熙凤咬着牙,低声道:“你放开我。”
贾瑕松开手,后退一步,道:“嫂子,我劝你收了手罢。你若是不收手,别怪我把事情搞大。”
王熙凤听了这话,脸色一变,急道:“你说什么?你一个毛孩子,好好读你的书去,你真当外头能把你这府里的庶子当盘菜!”
贾瑕淡淡道:“我用什么手段,嫂子不必知道,你若是不死心,那我们就斗斗法,别说我没提醒你。”
王熙凤的脸白一阵红一阵,咬着嘴唇,胸口剧烈起伏。她指着贾瑕,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用力将手边的茶碗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碎瓷片溅了一地。平儿吓得一哆嗦,连忙上前拉住她,低声道:“奶奶息怒,瑕三爷年纪小,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这事咱们再从长计议。”
王熙凤一把甩开平儿的手,冷笑道:“好好好,贾瑕,你行!你等着,咱们走着瞧!我倒要看看你贾三爷的能为!”说完,转身进了里屋,把帘子摔得啪啪响。
平儿看了贾瑕一眼,欲言又止,低声道:“三爷,您先回去。奶奶这里我劝着,您别冲动。她那人您又不是不知道,记仇得很,您这回得罪了她,往后怕是……”
贾瑕看她一眼,没好气道:“真当我怕她?那个谁,你跟你们奶奶说,咱们这今天就算是开始了,劝她赶紧把银子退回去,免得无法收场!”说完,转身走了。
正是:
闻丧立志欲图强,抄断青丝病倒床。
凤姐借机生事端,瑕郎冷语醒痴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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