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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用于管道的疏通剂


晚宴设在北兵马司33号的中院,天还没黑透,院子里的灯笼就一盏盏亮了起来。

没有铺红毯,没有搭彩棚,只在院子中间摆了四张大桌。

左平安带着徐松芝走进院子的时候,发现他认识的孩子,能来的基本都来了,有的他在根据地就认识,有的是新认识的,带孩子的这一排过去,简直就是一个幼年版的“核心圈层”。

没等他一个个招呼完,大人们也陆续到了。

上位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中山装,袖口挽着,露出半截手腕,脸上带着笑,步子不紧不慢,进了院子先跟左向东握了握手,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徐松芝,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满意,转头对师兄说了一句:

“你看你,这个媒做得可以嘛。”

师兄站在旁边,笑了一声:“那是,我眼光什么时候差过。”

李部长跟在后面进门,笑着调侃道:“你看看你,我老李当年组织给你张罗对象,你死活不干。现在好了,一出马就找了个好女婿。”

左向东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正要开口,陈旅长已经从李部长身后钻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沓票子,看那厚度,怕不是有十几万。

他往左向东手里一塞:“来,份子钱!我老陈这辈子还没给谁随过这么大份的礼,你可得收好了!”

左向东低头看了一眼那沓钱,又抬头看了看陈旅长那张得意洋洋的脸,随手翻了一下,发现里面还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东来顺涮羊肉,记老陈账上”。

他忍住了没笑,把钱揣进口袋,对陈旅长说道:

“你这礼送得,让我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礼才好。”

陈旅长正要回话,李部长在旁边已经笑着接了一句:

“你回什么礼?你给他多开几副药就行了,他那身体,我看是吃东来顺吃出来的毛病。”

陈旅长脸一黑:“我这是给你面子,别得寸进尺啊小农同志!”

话音未落,李部长已经闪到桌子后面。

大人们两桌,孩子们两桌。

陈旅长刚在大桌边上坐下,屁股还没坐热,李部长就拿着筷子点了他一下:“哎,老陈,你喝不了酒,去去去,去小孩那桌。”

满桌人一时都愣住了。

陈旅长是出了名的“滴酒不沾”,这事儿大家都知道,可被人在饭桌上当众赶去小孩桌,陈旅长还是头一回遇到。

满头白发的刘先生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去那边坐着,还能帮着照顾小孩子,你不是号称孩子王么?”

朱先生也笑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对嘛,去去去,赶紧过去。”

陈旅长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看了看李部长,又看了看刘先生和朱先生,最后目光落在上位身上,像是等着有人替他主持公道。

上位正在夹菜,筷子悬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慢悠悠地开口:“哈哈,想不到你也有这么窘迫的一天,刚刚不还在收我的份子钱,哎哟收份子钱的气势哪里去了呢?这样是不行滴。”

陈旅长一听这话,赶紧把话头接住,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又回来了:

“哎,那是给咱们名满京华妙手回春的左部长收的,那不得一分一厘搞清楚嘛。”

他转向左向东,语气忽然严肃了几分,活像个在汇报工作的文书:“总共收到十八万七千六百元整。”

说完他转向上位,但不等他继续发挥,李部长已经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身后,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半推半拽地把他往小孩桌那边带:“行了行了,账目你回去再报,先吃饭!”

陈旅长被推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一本正经地开口:“那不行。这账目里还有一笔没入账。某位同志稿费最多,却一毛不拔,这不合理嘛。”

上位闻言,哈哈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陈旅长:

“我是从来不会空手的。你刚刚也说了,我有稿费,那我就写了个词。”

陈旅长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眼睛一亮,随即清了清嗓子,也不急着去小孩桌了,站在两桌之间,声音洪亮地念了起来——

“《满江红・贺左向东新婚》:左氏薪传,承先志、追师白翁。无须恃、雄兵甲仗,气贯苍穹。一把仁刀安众庶,无双医术起沉疴。抱初心、矢志为苍生,意无穷。”

“良辰至,佳偶逢;松芝伴,两情融。仰秋白遗烈,浩气长存。连理同心担大道,家门日暖沐春风。盼来日、福寿两相偕,万事隆。”

念完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两桌人,从大人到孩子,全都安静了几秒。

然后“哗”的一声,掌声从大人桌炸开,小孩桌那边也跟着啪啪啪地拍起手来,左平安拍得最响,小巴掌都快拍红了。

左向东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沓钱,脑子里嗡嗡的。他这一年里干过的事,救人、研发、整顿、扫盲,被这短短几十个字全都拢进去了——“承先志、追师白翁”,说的是白求恩;“一把仁刀安众庶,无双医术起沉疴”,说的是他的手术;“抱初心、矢志为苍生”,说的是他的坚持。而“仰秋白遗烈”,这四个字让他的眼眶微微发热。

秋白是他心里永远的一道痕迹,如今被位在这么多人面前、以这种正大光明的方式提了出来,让他心里那些不能言说的东西被安放在了应该安放的地方。

这份礼,太重了。

师兄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转向陈旅长,语气里带着那种“你该过去了”的催促:“行了行了,念也念了,该去小孩桌了。”

陈旅长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还给上位,然后转身,大步走到小孩桌那边,在左平安旁边一屁股坐下来,拍了拍桌子:“好了!老陈来了,你们这些小不点,今天都归我管!”

左平安转头看了他一眼,小脸上一本正经:“陈伯伯,你会讲故事不?”

“讲故事?我老陈什么故事不会讲?我跟你讲,当年我在黄埔的时候——”

“那是打仗的故事吧?”左平安打断他,“俺想听童话故事。俺大说,打仗的事情,不适合小孩听。”

陈旅长的嘴张着,愣了一瞬,满桌孩子看着他,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我讲个小白兔和大灰狼的故事好了。”

小孩桌那边哄堂大笑。

尽管是小孩那桌,但就这牌面,说出去,那都够他老陈吹半辈子了,有史以来都未曾有这般壮景!!

以后只怕是不会再有咯!!

小孩那桌里面,左平安可劲儿的介绍起来,“呐姐,你看这个菜,老好吃了。这个给你,平时你肯定不会吃那么好的吧?”

俨然一副暖男的模样,“远志姐,远征姐姐,远远哥,还有敏姐....”

他甚至摸到了王大姐身边,盯着那个几个月前刚出生的平平笑眯眯的盯着。

大人桌这边,氛围也彻底松开了。

上位平日里几乎是滴酒不沾的今天也喝了一杯,对左向东和徐松芝示意了一下:“新婚大喜,敬你们两位。”

左向东和徐松芝站起身,端起面前的茶杯,恭敬地回敬,一饮而尽。

徐司令坐在旁边,眼角都湿润了,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黄大姐坐在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小声说了一句:

“闺女嫁得好,咱们该高兴。”

上位转过头,看向徐司令:“你看看,你的老同学陈旅长都成我‘专职带娃’的了。你这媒人找得好啊。”

徐司令笑得合不拢嘴:“是,是,谢谢首长。”

婚宴散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夜晚安静下来,只剩下主屋的灯还亮着。

徐松芝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把盆放在床前的脚踏上,弯腰拧了一把热毛巾,递到左向东面前:

“校长,擦把脸吧。”

左向东接过毛巾,擦了把脸,随手搭在盆沿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以后,别叫我校长了。”

徐松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回过身来看他:“那叫什么?”

左向东想了想:“叫向东吧。”

徐松芝抿嘴笑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人生若只如初见,初见就是校长,那以后便称校长,左校长。”

左向东被她逗乐了,摇了摇头。

许松芝还打算说点什么的时候,目光忽然落在床头柜上的一只玻璃瓶上。

他走过去,拿起来打量了一下,那是一只透明的小玻璃瓶。

“这是什么?”

“哦,那是用于管道的疏通剂啊。”

左向东明知那是什么,却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

徐松芝走过来,接过那只瓶子,放在手里转了一圈,对着灯光看了看,忽然笑了一声:

“这恐怕就是你制作的那个吧?就是用于B超检查时,减少设备对皮肤摩擦的那个东西?”

左向东被她这句话说得一愣,抬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悠悠地问了一句:“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标签上写着啊。”

徐松芝把瓶子转过来,指了指瓶身贴着的那个小标签。

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小字........“医用耦合剂,外敷,避光保存”。

看完后,她方才意识到,然后银牙一咬,到底是结过婚的男人,想的就是周到,不由得心中一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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