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4出征
绵亿不喜欢朝政这件事,满朝上下都知道。
他小时候背《论语》就头疼,长大了看折子更是坐不住。
有一回永琪让他试着批几道请安的折子,他坐在案前半个时辰,写了三张“知道了”,第五张就开始神游。
永琪站在他身后看了半晌,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把折子收回去自己批了。
萧云私下跟永琪说:“绵亿像你,心不在这上头。”
永琪看她一眼,叹了一口气:“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没人逼我批折子。”
萧云便不说话了。
绵亿十八岁那年,北境匈奴来犯。
傅恒挂帅出征,绵亿在朝堂上站了出来,说要去。
永琪沉默了很久。
散朝后他把绵亿叫到养心殿,父子二人对坐,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绵亿先说话,语气难得的认真:“皇阿玛,我知道我书读得不好,朝政也理不明白。但骑射是我拿得出手的,傅恒将军也说我有将才。让我去吧。”
永琪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团火,烧得又急又亮,跟萧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你皇额娘不会同意。”永琪说。
“我去跟皇额娘说。”
萧云确实不同意。
但绵亿在她面前跪了一夜,第二天清晨,萧云红着眼眶把他扶起来,只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绵亿走的那天,念念才十三岁。
她站在城楼上,看着哥哥骑着马越走越远,风把他玄色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没哭,只是攥着城砖,指节发白。
绵亿走后第三年,念念十六岁了。
她出落得越发像萧云,眉眼清冷,却不似萧云那般锋利。
她读书极好,太傅常常感慨,说小公主若是男儿身,朝中那些文臣怕是都比不过她。
永琪也动过让她帮着理政的念头,但念念志不在此,她喜欢待在藏书楼里,一待就是一整日。
也是那一年,她遇见了陆明远。
陆明远是礼部侍郎陆家的长子,生得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念念第一次见他是在御花园里,他正替父亲送折子入宫,迷了路,撞见了在亭中看书的念念。
他躬身行礼,问养心殿怎么走。
念念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书册滑了一下,掉在地上。
陆明远弯腰替她捡起来,目光扫过书页,笑着说:“公主在看《战国策》?”
念念接过来,手指攥紧了书脊,耳根有些红:“嗯。”
后来念念便常常在御花园里“偶遇”他。
再后来,她开始往宫外跑,打着去公主府看璟瑟姑姑的名头,实际上去的是陆府附近的茶楼。
陆明远每次都在那里,隔着一张桌子,给她讲京中的趣闻,讲他读的书,讲他想去江南看一看。
念念听得认真,眼睛亮亮的,像小时候听绵亿讲书那样。
萧云起初没在意,直到有一回念念回宫时,袖子里掉出一方帕子。
帕子上绣着两个字,明远。
针脚粗糙,一看就是念念自己绣的。
萧云捡起来,看了很久,放回了念念的枕边。
当晚她跟永琪提了这件事。
永琪皱着眉,半晌才说:“陆家那个?我记得他父亲倒是本分。”
“本分不本分另说,”萧云靠在床头,语气淡淡的,“念念喜欢。”
永琪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你不拦?”
萧云沉默了一会儿:“拦得住吗?”
念念的喜欢是那种不留余地的喜欢。她把自己所有的、能给的东西都给了陆明远。
她替他抄书,替他找太医院的方子治他母亲的旧疾,替他向永琪开口,给他父亲谋了一个入宫讲学的差事。
她甚至管永琪要了进贡的砚台给他,因为他说过一句“好砚难得”。
而陆明远收下了这一切。
他笑着收下,温柔地道谢,然后转身把这些东西中最好的一部分,送给了他的表妹。
表妹姓柳,名如烟,是陆明远姑母的女儿,寄住在陆家。
她生得柔弱纤细,说话总是软软的,眼睛里永远含着一包泪。
她会在陆明远面前说“表哥待我真好,我无以为报”,然后恰到好处地低下头,露出后颈一段白皙的皮肤。
她也会在念念面前说“公主殿下金枝玉叶,我这样的寄人篱下之人,哪里配跟公主争什么呢”,然后咬着唇,转身离开,等着陆明远去追。
陆明远每次都追。
追完之后,他会回来找念念,语气里带着责备:“念念,如烟身子弱,你何必说那样的话伤她?”
念念怔住。
她没说什么,她只是问了柳如烟一句“你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
可陆明远不信。
他皱着眉,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她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
念念低下头,说:“是我不好。”
她认错认得那么快,那么理所当然,好像真的是她的错。
萧云第一次撞见这一幕时,正陪含香在御花园里散步。
远远地看见念念站在假山后面,陆明远背对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
“如烟昨夜咳了半宿,我守着她到天亮。你若是真把我放在心上,就不该在这个时候添乱。”
念念的手攥着衣角,却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让人送些川贝枇杷膏去。”
萧云站在原地,手里的帕子被她攥成了一团。
含香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别过去。”
萧云没过去。
她站了很久,直到陆明远走了,念念独自一个人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衣角,她低着头,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草。
那天晚上萧云把念念叫到养心殿,没有骂她,甚至没有提陆明远。
她只是说:“念念,皇额娘问你一句话。你跟他在一起,开心吗?”
念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有些勉强,像是被硬扯出来的:“开心的,皇额娘。他待我很好。”
萧云看着她,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剜她的心。
她没再问。
她只是伸手把念念额前的碎发拨开,指腹在她眉心轻轻蹭了一下。
“去吧。”她说。“但是你不要忘了,你的身后站着本宫和你皇阿玛。”
念念走后,永琪从内殿出来,坐在萧云身边,握住她的手。
“你当年可比她聪明多了。”永琪说。
萧云苦笑:“我当年也傻过。只是我运气好,遇到的是你。”
永琪沉默了一会儿:“要不要我做点什么?”
“别。”萧云摇头,“你一动,念念就知道。她会觉得我们在干涉她,反而更倔。”
永琪叹了口气,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没再说话。
窗外夜色沉沉,远远地能听见更鼓的声音。
而念念回到自己的寝殿里,坐在灯下,从枕下摸出那方绣着“明远”的帕子,贴在胸口。
她想起陆明远今天说的那句话“如烟身子弱”。
她其实想问他,那我呢?
我骑马摔了腿,你来看过我吗?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把帕子收好,铺开一张纸,开始替陆明远抄他明日要用的讲稿。
她的字很漂亮,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像她这个人,把所有的棱角都收了起来,只留一副温顺的、不会叫人厌烦的模样。
灯火摇曳,映着她低垂的眉眼。
她抄完最后一行,搁下笔,忽然想起小时候哥哥跟她说过的话。
“等你长大,哥哥带你去御花园看蝴蝶。”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想,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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