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出侯入相!
租界。
松井的办公室窗户,正对着户城的城区方向,隔着几条街的距离,他能看见远处军营广场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
他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清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喝。
副官站在他的身后,脸色焦灼,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阁下……帝国银行户城分行的账目,昨天已经见底了。”
副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收购粮食的花销比预期多了一倍。”
“那些小商家虽然粮少,但架不住数量多,前前后后吃进来的散货加起来,几乎把银行里能动用的流动资金全部掏空了。”
“如果……如果这批粮食的价格崩了,那帝国在华东这么多年积累的财富……”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层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帝国银行的钱,不是松井一个人的钱。
那些金条、银元、外汇,是大本营通过几十年殖民经营,一点一点从华夏身上吸出来的血。
如果全部砸在粮食上,价格却没有拉起来,那这笔买卖不仅亏了钱,更亏了帝国在华北的战略布局。
松井没有回头。
他依然望着窗外,目光平静地扫过远处那些如蚂蚁般涌动的人头。
“你很急?”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副官愣了一下,充满忧虑的说道:
“第12军放粮,百姓买粮的意愿再一次降低,我怕......”
松井轻轻笑了笑。
“没有必要担惊受怕。”
他终于转过身来,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那杯凉了的茶放下,坐进了皮椅里。
“第十二军的存粮能有多少?蔡廷锴那点家底我清楚得很。”
“他一共就不到一万的部队,就算把仓底都刮出来,能养活户城百姓几天?”
他竖起两根手指。
“两天。最多两天。”
“他蔡廷锴就算把裤腰带都勒紧了,也只够全城吃两天。”
“那么两天之后呢?”
松井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脸上带着冷笑。
“两天之后,他没有粮食了,老百姓的肚子又空了,到那时候,你觉得他们会再相信蔡廷锴吗?”
副官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眉头依然皱着。
“可……阁下,蔡廷锴是不是在拖延时间?他是不是在等院长的大军?”
松井的笑意更深了。
“他当然在等。”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可那又怎么样?他在等,我也在等。”
“蔡廷锴以为他只要撑两天就行,他以为两天之后院长就会来救他。”
“他错了。”
“没人能救得了他。”
松井把烟夹在指间,站起身,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他抬起手,指着地图上户城的位置,然后手指慢慢向东南方向移动,最终停在了一个用红笔圈起来的标记上。
“帝国的二十万主力,两天之后将抵达户城外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狂热。
“到那个时候,海军的重炮、陆军的战车、航空兵的炸弹,会把这座该死的城市轰成废墟。”
“院长?蔡廷锴?”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望着副官。
“都得死。”
“一个都跑不掉。”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只有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那张摊开的地图,纸角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副官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
“阁下英明。”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那我这就去安排,多鼓动一些人去领蔡廷锴的赈济粥?”
“对。”
松井重新坐回椅子里,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
“越多越好,让户城的人全去排队,让蔡廷锴的粮仓空得越快越好。”
“等他仓底见了天,那个时候,才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他又笑了起来,这一次笑得畅快了许多,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
窗外,远处军营广场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依然在涌动。
一碗又一碗的粥从大铁锅里舀出来,递进一双又一双枯瘦的手里。
那些人捧着粥碗,脸上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笑容。
他们还不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不远处酝酿。
...........
济南的夜,比户城沉静得多。
省府公馆里灯火通明,院子里挂着十来盏大红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光影在地面上碎成一地斑驳。
正厅的门窗大敞着,暖黄的灯光从里面溢出来,映着院子里那几株老桂树的剪影,空气里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宴席摆在大厅正中央,一张紫檀木的圆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满了鲁菜。
葱烧海参、九转大肠、糖醋鲤鱼、油焖大虾、爆炒腰花、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奶汤蒲菜,盘子摞着盘子,碗叠着碗,摆得满满当当.
中间还空出一块地方,放着一坛开了封的即墨老酒,酒香混着菜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院长坐在主位上,韩馥渠坐在他左手边,两人之间隔着一碟酱牛肉和半盘炸花生米。
旁边作陪的是省政府的几个厅长,和济南绥靖公署的几位高参,但今晚的主角,显然只有两个人。
韩馥渠今晚是真的高兴。
从下午在火车站追火车那一刻起,他就觉得自己的人生要翻篇了。
院长留下的那一句“给你整个面子”,让他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三两。
此刻坐在酒桌上,他更是把浑身的本事都使了出来。
“院长,这杯酒,我敬您!”
韩馥渠站起身,双手端着酒杯,脸喝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但那双眼珠子亮得像两盏灯。
“我是个粗人,没什么文化,早年跟着委员长打天下,也就是个跑腿卖命的。”
“可这些年在山东坐着,也看明白了不少事。”
“华夏得有明白人领着走,糊涂人领着,越领越糊涂,明白人领着,才有出路。”
“我不敢说有多大本事,但这条命、这身肉、这副骨头,从今天起,就是院长的了!”
他说着,一仰脖,把满满一杯即墨老酒灌了下去,。
院长坐在椅子上,端着酒杯,含笑看着韩馥渠那张通红的脸,目光里满意。
他缓缓举起杯,轻轻抿了一口。
“言重了。”
他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不过你说得对,华夏确实需要有明白人领着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其他人。
“济南这地方,位置重要。”
“北边接着河北,南边连着徐州,是津浦线上的一颗钉子。”
“这颗钉子钉稳了,华北的局势就稳了一半,这颗钉子要是松了,那整个中原都要跟着晃荡。”
韩馥渠赶紧点头:
“院长说得是!我这些年在济南,别的不敢说,但治安、民生、驻军,桩桩件件都是亲自盯着,绝不敢懈怠!”
院长赞许地点了点头。
“你做得很好,我都看在眼里。”
他端起酒杯,朝韩馥渠举了举。
“你是个忠良之臣,心里装着百姓,知道效忠该效忠的人。”
“这样的人,我不会亏待你,济南你且好好守着,把这一方水土经营好了,将来.......”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看着韩馥渠那双因为期待而微微发亮的眼睛。
“将来有你出侯入相的那一天。”
出侯入相。
这四个字像四颗滚烫的铁珠子,一颗一颗砸进了韩馥渠的心里。
他在山东做了这么多年的土皇帝,封疆大吏,威风八面,可说到底,他只是个地方军阀。
在金陵那帮人眼里,他就是个“乡下财主”,上不得台面的那种。
可出侯入相不一样。
那意味着进中枢、入内阁、站在整个国家的权力中心。
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韩馥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猛地站起身,双手捧着酒杯,冲着院长深深鞠了一躬。
“院长大恩,我没齿难忘!从今往后,院长但有差遣,我万死不辞!”
他又是一仰脖,第二杯酒灌了下去。
旁边作陪的厅长高参们见状,一个个也跟着举杯,嘴里说着“院长英明”“韩主席高义”之类的场面话。
觥筹交错之间,满厅里都是酒气、笑意和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
宾主尽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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