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搬家（下）
陈有福听见“老绝户”三个字，心里一动，仔细看了看刘大爷——身上那件棉袄都露出棉絮了，脚上一双布鞋张着嘴，屋里黑洞洞的，隐约能看见灶台上放着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他扭头看看姐夫，杨建国也叹了口气，小声说：“刘大爷不容易，老伴前年没了，儿子在外地当工人，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寄回来的钱也不多。他腿脚不好，冬天连个劈柴的力气都没有。”
陈有福沉默了几秒，脑子里转了个弯。他走过去对刘大爷说：“大爷，您屋里那灶台还好使不？”
“凑合吧，就是缺个桌子凳子，老蹲在地上吃饭，腿蹲麻了都站不起来。”刘大爷苦笑了一声。
陈有福回头看了看姐夫的那套旧家具，又看了看正站在自家门口竖着耳朵听动静的王婶，忽然笑了。
他拍拍姐夫的肩，压低声音：“姐夫，那衣柜和桌子咱不搬了。”
杨建国一愣：“啊？不搬了？那咱拿啥用？”
“回头我房子也要收拾，我给你打新的，再说你这家具都有年头了。”陈有福朝刘大爷努努嘴，“不如送给刘大爷，人家是真困难。比卖给那个想占便宜的王婶强一百倍。”
杨建国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刘大爷那破败的屋子，又想起自己小时候刚搬来的时候刘大爷还帮他家修过房顶。他点点头：“行，听你的。回头我自己出钱就行，这些旧的留下给更需要的人。”
陈有福转身大声说：“刘大爷，我姐夫说了，这衣柜和桌子不搬了，送您用了。回头您把衣柜门钉一钉，桌子腿垫结实了，您以后就能坐桌上吃饭了。”
刘大爷愣住了，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话来，眼眶一下就红了：“这……这咋使得？建国，你们小俩口刚结婚，日子也不富裕，我怎么能白要你们的东西？”
杨建国走过去扶着刘大爷：“大爷，您别客气。当年我家刚来住这儿，房顶漏雨还是您帮我和泥糊的，我一直记着呢。这家具虽然不好，您凑合用，总比蹲在地上强。”
刘大爷眼泪掉下来了，枯瘦的手抓着杨建国的手臂，声音发颤：“好孩子，好孩子啊……你们都是好人。”
陈有福又进屋把那张三条腿的桌子搬出来，就地找了块碎砖头垫在短的那条腿底下，使劲按了按，稳当了。他又把歪了的衣柜门用铁丝缠了两圈，拉了几下，虽然还有点晃，但至少关得上了。
刘大爷摸着那衣柜门，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
这时候王婶家的门开了一条缝，王婶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眼睛死死盯着这边，嘴角往下撇着。她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隐约能听见“缺心眼”“白送人”几个字。见陈有福转头看她，“砰”地又把门关上了。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邻居都捂着嘴笑。一个中年妇女探出头来竖了个大拇指：“建国，好样的！你小舅子说话也在理！”
这时候陈爸拉着板车也到了。他一看这阵仗，不明所以：“咋了？吵吵啥呢？”
杨建国把事儿简单说了，陈爸听完看了看刘大爷那屋，又看了看自家女婿，点了点头：“做得对。人活一世，图个心安。家具能值几个钱？送给人真困难的人家，比卖给那些抠抠搜搜占便宜的人强。”
陈爸说着从房里把那床旧被褥也拿了出来，走到刘大爷面前：“老哥，这被褥虽然旧了，拆洗一下还能盖。我家有富余的，这条你留着用。”
刘大爷这次是真的绷不住了，两行老泪顺着脸上往下淌，他哆哆嗦嗦地要给陈爸鞠躬，被陈爸一把扶住：“使不得使不得，都是穷苦人出身，互相拉扯一把不算啥。”
刘大爷摸着那床被褥，嘴里不住地念叨：“谢谢，谢谢你们一家子……”他转身踉跄着走进屋里，把被褥小心翼翼地铺在床上，又出来摸着那张用砖头垫好的桌子，自言自语：“这下好了，能坐着吃饭了……老婆子走的时候就念叨，怕我一个人蹲着吃饭伤了胃……这下她能闭眼了……”
陈有福听了这话，鼻头一酸，扭过脸去假装看摩托车。
陈爸掏出烟来递给刘大爷一根，自己也点上，吸了一口：“老哥，日子会好起来的。上面不是说嘛，困难是暂时的，早晚能吃饱穿暖。”
天边最后一抹光也暗了下来。板车还是空的，连一件家具都没往上装。但陈爸拉着空车，脚步却比来时还轻快。
陈有福发动摩托车，杨建国坐在后座，回头看了一眼刘大爷站在门口挥手的身影，又看了看那间亮起昏黄灯光的屋子，轻轻叹了口气。
摩托车缓缓驶出胡同口，杨建国拍了拍小舅子肩膀的，“有福，今儿这事儿，谢谢你。”
“谢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陈有福拧了一把油门。
等三人回到了家，陈妈看着板车空空的，顿时愣住了：“不是说搬家去了吗？东西呢？”
陈有福把摩托车停好：“让我送人了。”
“送人了？”陈妈的声音顿时变大了，“儿子，咋就送人了？”
“妈，姐夫院里有个孤寡老人，家里连个吃饭的桌子都没有。姐夫那家具也确实有些年头了，等明天我叫人修缮房子时一块打一套好了。”
陈妈埋怨地看着陈爸：“你也不劝劝。”
陈爸继续忙活手上的事情，头也不抬：“儿子长大了，这事他干的对。”
陈有福见陈妈还想说什么，赶忙从挎包里掏出一等功奖状：“妈，你快看看我立功了。”
陈妈的注意力果然被陈有福手上的奖状吸引了，轻轻拿起奖状：“当家的，你快来看看，还是一等功。”
陈爸听后赶忙把手在身上擦了擦，边走嘴里还边调侃：“你什么时候识字了？”
陈妈白了陈爸一眼：“一字我还是认识的。”
陈有福噗嗤笑了一声：“爹，小看人了吧。”
陈爸接过奖状看了起来，嘴角越咧越大：“好好好，我儿子出息了。媳妇，你去炒俩菜，晚上好好喝一杯。我去把奖状贴上。”
“哎。”陈妈听了爽快地转身，“招娣啊，快来帮忙。”
姐夫杨建国递了个烟给陈有福：“好小子。”
饭桌上，陈爸喜滋滋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儿子，明儿个牛富会带人过来，我跟你姐夫明天也请个假，先把倒塌的部分清理出来。师傅你找了没？”
陈有福夹了块鸡蛋放进嘴里：“还没。明儿我准备去街道办打听打听，这边谁技术厉害点，要修就修好点。”
陈妈点了点头：“是这个理。钱要不够的话你跟妈说，妈那还有点。”
陈有福摆了摆手：“钱应该够，不够再说。”
窗外夜色沉沉，屋里一家人围着饭桌，热气腾腾。那墙上的奖状在昏黄的灯光下，红得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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