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风骨
卞嵩送完人就走了,把空间留给了这一家人。
牢房的铁门在他身后关上,锁芯转动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
脚步声渐渐远去,时蕴被柳诗年扶着走进牢房。
她低头看了看地面,地上铺着一些干草。
虽然跟普通牢房相比,这里没有老鼠虫子之类的东西,条件已经好了很多。
但这会儿夜里还是冷,一层薄薄的干草根本就不能御寒。
张氏几人互相看了看,都想到了这个问题。
张氏看着自家夫君明显瘦了一圈的脸,心里又气又疼。
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住给他一掌的念头,只哭着骂了一句。
“你这死老头!别人不敢接的事你接,还连累儿媳妇怀着身孕一起跟我们受苦!”
柳丞相看着时蕴,心里也有些愧疚。
陛下想要清算他们柳家的念头,他一直都知道。
这事情迟早会来,或早或晚而已,就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爆发,才能全面翻盘。
他一把年纪了,自己吃点苦没什么,就是苦了家里人。
时蕴看着公公满含愧疚的神色,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对张氏轻轻摇了摇头。
“爹,娘,莫要自责,世事浮沉,祸福从来难料,绝非谁的过错。”
时蕴的声音轻缓,不见半分怨怼,像是春日里化开的溪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无碍,腹中孩儿也安稳得很。”
时蕴抬眸,眼底无半分凄苦,反倒带着一抹笃定温柔的笑意。
“我腹中孩儿,承的是家中忠直风骨,他日若是降生,必是心胸磊落、顶天立地的端正之人。
区区牢狱困顿,磨得住肉身,磨不住他的骨血气节。”
时蕴微微弯了弯嘴角,“你们不必为我忧心。”
张氏满心的悲戚,竟然被时蕴这番从容的话语,轻轻抚平了大半。
她看着时蕴那张年轻的、带着温柔笑意的脸,一脸动容。
一家落难,唯独儿媳身怀六甲身处绝境,依旧风骨铮铮,温柔且有力量。
当初,她是怎么忍心嫌弃她的呢?
柳丞相坐在茅草上,看着这个小儿媳,也满眼都是欣赏。
京城人人都说他儿媳妇配不上儿子。
说他儿子是一等一的天才,娶个小门小户的女儿算是委屈了。
可在他眼里,这两人是旗鼓相当。
谁说他儿媳妇配不上?
他儿媳妇这份气度,满京城的贵女找不出第二个来。
牢狱幽暗阴冷,湿冷的风从铁栏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时蕴鬓边发丝微微浮动。
柳诗年立在时蕴身侧,帮时蕴捋了捋发丝,静静望着她的侧脸。
没有说那些肉麻的话,但他的目光里满是骄傲。
世人皆说他的妻子是靠一副清绝冷艳的好相貌让他倾心。
但他从在宋玉娆生辰宴那次开始。
从她站在谭金玉面前,明明不擅长吵架却还是挡在妹妹身前替父亲说话的那一刻起。
他就知道,她看似温和顺服,实则心有丘壑,筋骨坚韧不输男儿。
或许在那时,他就已经被她深深吸引了。
柳诗年压下心里的思绪,脱下自己的外袍,叠好,垫在地上,
“地上凉。”
时蕴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
一旁的柳诗安这会倒是很有眼力劲儿,也脱下自己的外袍,递了过来。
“垫我的吧,三弟你的让三弟妹盖着。”
柳诗年看了二哥一眼,接过了他递来的外袍,叠好放在地上。
时蕴见兄弟俩这般,抿嘴一笑,正准备坐下,牢房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穿着乌台官袍的御史抱着三床棉被走了过来。
他们走到牢房门口,打开锁,把棉被递了进来。
“谢过——”
柳诗年刚要开口道谢,就被其中一个御史打断了。
“不用谢,少夫人是我们大人的千金,这也算我们的一番心意。”
御史说完,就把牢门重新锁上,两个人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张氏看着父子三人呆傻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这老头子,当了这么多年的丞相,到头来还是沾了儿媳妇的光。”
柳丞相摇头失笑,也配合着挖苦起自己来。
“是咯是咯,我这丞相当得太失败了,混了一辈子,还不如儿媳妇的人缘好。”
柳诗年兄弟俩站在旁边,没忍住也笑了出来。
时蕴看着公公婆婆斗嘴,又看了看那三床棉被,心里暖融融的。
……
岑府,岑严刚送走天使,手里拿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站在正厅里。
脸上的表情像踩了狗屎一样,又膈应又恶心。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圣旨,来回看了好几遍,才把圣旨卷好放在桌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岑严今年五十了,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
这次陛下亲自下令让他去审柳丞相,背后藏着什么心思,他心里门儿清。
他要是审重了,会被人戳脊梁骨,说他是陛下的一条狗。
他要是审轻了,陛下不会放过他。
岑严在椅子上坐下,伸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岑夫人坐在他旁边,看夫君这副模样,也不敢多说话,只是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岑栩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他快步走进正厅,径直走到爹娘面前站定,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正经的认真。
“爹,儿子有个事想求你。”
岑严看到自己最疼的幺儿回来了,收起脸上的神色,换上了一副慈爱的表情。
“何事啊栩儿?”
岑夫人也在一旁搭腔。
“栩儿,有何事跟娘说就行,娘也能帮你。”
岑栩没有卖关子,直接把时幸和沈浸星他们让他帮忙的事说了出来。
岑严听完,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胡闹!”
“你爹我自己还糟心着呢,怎能掺和这趟浑水?”
岑严语气很重,脸上的表情也严厉了起来。
岑夫人也为难了,她看了看夫君,又看了看儿子,声音放软。
“儿啊,这真不是爹娘不帮你,柳家这事,牵涉太大了,
你爹要是行个方便,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整个岑家都要跟着倒霉。”
岑栩被爹娘拒绝,沉默了一下,然后走上前,一把抱住他爹,哭嚎起来。
“爹,您就帮帮儿子吧!不帮沈浸星就要打我了!”
岑严推开儿子,语气又严厉了几分。
“胡闹!此事岂是儿戏!朝堂之事,岂是你们这些孩子能插手的?
你要是怕挨打,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出去惹事。”
岑栩被他爹推开,往后退了一步,垂着头,像一只被主人呵斥了的小狗。
岑严看着他那副失落的样子,心里虽然有些过意不去,但还是硬着心肠没有说话。
岑栩垂着头沉默了半晌,擦了擦眼泪,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岑严。
“爹,您是不是以为儿子是怕挨打才答应的?”
岑严张了张嘴,刚想说“难道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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