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寻亲
古浪和赵寻推开展览馆的玻璃门，里面的场景让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墙壁上密密麻麻贴满了无数张白色A4纸，从地面一直贴到接近天花板的高度。
冷风从敞开的门口吹入，纸片的下沿被掀起，又落下，再掀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如同翻滚的浪花。
古浪往前走了一步，才看清每张A4纸上都彩色打印着四张照片，从上到下整齐排列。
第一张是脸部特写，第二张是全身照片，第三张是身边的遗物，第四张是身体上的胎记、纹身或有残疾特征的部位。
这种排版格式显然是为了方便死者家属从多个维度辨认遗体。
古浪走近墙壁仔细查看，发现大多数遗体都是不完整的。
第一张脸部特写的位置，本该是一张清晰的正脸。
但很多人的脸部被外力彻底毁掉，只剩下半张脸或者残缺的五官。
还有相当数量的A4纸上，第一张的位置干脆就是空白的。
这意味着遇难者根本没有脸部照片可以贴，可能是因为头部已经不存在了。
第二张全身照片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有些遗体在照片上只能算作“身体的一部分”，躯干或四肢不全。
看起来就像是被挖掘机随意蹂躏过的人体模型。
最外侧的照片墙中央贴着一张情况说明，纸比周围的更大，字号也更粗。
“‘7.23’核灾难爆发后，政府有关部门对本区域内部分暂时无人认领的遇难者遗体进行了检验。
总数共计1356人，请家属自行辨认。”
落款处盖着一个模糊的红章，日期栏里填的是七月二十九日，距离核爆发生仅仅六天。
古浪的视线从说明上移开，重新审视这里规模浩大的照片墙。
这还只是一个展览馆，贴的只是周边几个社区的遇难者。
原本抽象的死亡数字，具象化为一具具尸体后，带来的震撼感，让人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根据情况说明，遗体是统一运送到这里进行法医检验和信息采集的，完成后就地掩埋。
也就是说，这些A4纸上的人们，此刻就躺在公园内的某片土地之下。
赵寻回头关上玻璃门，开始逐张查看A4纸。
古浪不想打扰到赵寻，便自己在另一面墙前站定，眼睛扫过一排排A4纸。
他的视线停在一张编号为“23-010”的A4纸上。
由于都是无法辨认身份的遗体，这些“无名氏”们的照片上只有法医检验编号。
四张一组的标准格式里，有三张都是空白的。
没有脸部照片，没有全身照片，没有身体特征照片。
只有遗物的照片，那是一条血色被褥的一角，上面放着一串珍珠项链。
似乎说明了死者可能是一名女性，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有效信息。
旁边的编号“23-011”，没有脸部照片，也没有遗物照片。
只有中间的一张遗体照片，血肉模糊根本辨不清面容。
好在遗体大致保持了完整，因此照片上注明了“男”。
仅此而已，这个人的所有身份信息，只剩下了一个性别。
古浪看了一排又一排，每张纸上都是一个未完结的故事，每串编号背后都是一个再也无法开口说话的人。
“看来，直到狂暴症病毒波及到这块区域前，这里的人们还保持着抢险救灾的状态。”
古浪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展览馆里回荡。
“甚至还在全力收集遇难者遗体，为战后寻亲的家属提供线索。”
过了很久，耳边突然传来了哭声。
赵寻在找了十几面墙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亲人。
他的手指死死地按在几张A4纸上，哭着念出了上面的编号。
“76-001、76-002、76-003、76-004。”
原本鲜活的生命，此时却化为了四个冰冷的数字。
古浪离开了展览馆，给赵寻留出一段不需要被任何人注视的时间。
展览馆的后方就是那片临时掩埋区，那是一块明显刚刚平整过的土地，看起来格外规整。
远远望去白茫茫一片，像是下过一场薄雪。
走到近前，能看到土壤表面洒过一层石灰粉。
由于风雨侵蚀，现在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下面深色的泥土。
撒石灰是标准的灾后防疫处理措施，为了防止尸体腐烂过程中滋生病菌和蚊虫。
这层化学粉末也彻底杀死了土壤里的植物根系，导致地面上寸草不生，白得瘆人。
但古浪很快注意到了另一个现象，平整的地面上出现了大量破碎现象。
不是普通的地表干裂，而是大量不规则的坑洼和土包。
“这是怎么回事？已经有人挖掘过遗骨了吗？”
赵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声音格外的沙哑。
古浪蹲下来，凑近观察一处裂开的土包，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这是自然现象。
大量遗体集中掩埋之后，会在土壤里逐渐腐烂分解。
过程中产生的气体导致地面发酵、膨胀、隆起开裂，等气体释放完之后又重新塌陷下去了。”
古浪回想起了自己曾经去过的北汌地震遗址区。
在给景家山下的中央祭奠园献花时，当地人曾对他说过。
那块埋着8000多名遇难者的长方形区域内，被灌注了三层水泥才将地表坑洞填补平整。
眼前的地面上插满了矿泉水瓶，每个瓶子之间的间距大致相等。
横平竖直，像是在田地里插秧一样规整。
古浪走近看，发现每个瓶子里都封着东西。
他弯下腰，用力拔出一个瓶子。
翻转瓶体，透过透明的塑料壳，能看到里面密封保存着几根毛发、一小片指甲，还有一块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碎骨。
瓶身上用美工刀刻着一串编号，每一个数字都刻得极深，像是生怕被时间磨平。
这些大概是法医在进行集体掩埋前，为每个遇难者单独留存的生物学样本。
毛发、指甲、碎骨，都是可以进行DNA检测的素材。
等待着有朝一日，幸存者来这里比对。
(https://www.lewenn.com/lw68289/47945167.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