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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


高君良在唐侯府养了半年多,终于在六月底的时候,能下床走路了。

“这大暑天的,一会儿天就热起来了,侯爷这是要哪里去?”

高夫人看高君良大清早起床,换了朝服就要往外走,连忙拦道。

“什么侯爷?”高君良满脸不悦,气鼓鼓地道。

“我这一回命都快被折腾没了。侯爵就是那个小兔崽子的了。”

“我算哪门子的侯爷?”

高君良说着,脚下步子不停。

“那也不在这一时半会儿啊。这儿离皇宫可是远得很,侯爷的身体哪里吃得消?”

高夫人看高君良一意孤行的样子,有些焦急了。

“可别好不容易养好了些,又犯了。”

高君良顿住往外挪动的脚步,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夫人道,“今儿我一定要去。”

“我可等不得了。”

“这半年自打我醒过来,我就无时无刻不想着,早点把轩儿的世子之位拿回来......”

“这一次我若是突然去了,岂不是你们娘儿俩也要跟着吃大亏了?”

高君良的脸上露出痛苦和悔恨的神色。

高夫人不忍心了,不再拦着,赶忙吩咐人好好跟着。

皇宫。祈云殿内。

萧桓时隔半年之后,再一次看向跪在地上的高君良。

本来要死的人了,居然在唐侯府里养活了。

萧桓一见他来,再看到他那样子,就知道高君良意欲何为。

“高爱卿,身子可好些了?”

半晌,萧桓有些似笑非笑地开口了。

高君良老脸一红,“启禀皇上,承蒙皇上恩典。康院使妙手回春,救了微臣一条性命。”

“微臣对皇上感恩不尽,特来拜谢皇上。”

“怕不止这一件事吧?”

萧桓才不信他什么感恩戴德的鬼话。

康狄也不是他派去的。

他要派去,人家不要;结果后来巴巴地自己去请去了。

也算他们能耐,居然让他们请动了康狄的大驾。

怕是看在唐家丫头的面子上了。萧桓心想。

他自然知道康狄的真实身份。

所以知道康狄和萧璟璃的渊源。康狄会看在萧璟璃媳妇的份上,去救高家人,也不是不可能。

“皇上圣明。”

高君良颤颤巍巍地再次叩首在地,痛哭流涕地开始说起了自己的悲惨遭遇。

仅仅半年前,高君良痛说家史,还藏着掖着的,没把底裤扒掉;今儿算是什么家丑都抖搂出来了。

“皇上,微臣无能啊,忝为我们大煌朝朝臣,”高君良说完后,愧疚万分,“微臣自应请辞,恳请皇上恩准。”

萧桓不动声色,心知高君良话还没说完。

长安去接了高君良上交的辞呈,捧到萧桓面前。

萧桓连看也没看,“准了。”

“高爱卿体弱,还是回去好好休养得好。不必费心操劳朝堂之事。”

萧桓见高君良磨磨唧唧,绕来绕去,始终没绕到正题上,索性就要一挥手打发他回去了。

他日理万机、通宵达旦的,可没有时间陪一个无用的臣子打哑谜。

况且,出尔反尔的事情,谁愿意做?

更何况他一个金口玉牙、一言九鼎的皇帝。

高君良一看急坏了,赶紧砰砰叩头道,“皇上,微臣还有一事要求皇上。”

说着,又呈上一份折子和一个袋子,“此乃府内贱妾和我那庶子,一起合伙害我的证据和证物。”

“微臣断不能将侯府,交予这样目无尊长、陷害亲父和亲弟的小人手中。”

“恳请陛下准允微臣,改封微臣的三子,高子轩,为世子。”

萧桓微微皱眉。

这回连长安都不去接高君良的东西了。

这也太没眼力见了。

想让皇上改口,就这么私下里一说,一哭,一求,就完了?

刚才上朝,在大殿上怎么不说呢?

怕当着文武群臣丢脸?

可皇上也不想就这么偷偷摸摸否了自己原来的应允,自己打自己的脸不是?

你要脸,皇上就不要脸了?

总得你当着众人的面儿,痛哭流涕,苦苦哀求,还得说的有理有据,然后皇上宽宏大量、高瞻远瞩、明辨是非,才好无奈地叹一句,“唉,高爱卿,朕早知你那二郎不妥。”

“皆是你一意孤行,又是你家事,朕也不好多过问。”

“如今既如此,朕便允了。也是为了你侯府的将来考虑。”

“下不为例啊。”

这才是这幕戏的正常出演。

眼下这高侯爷演的,算是哪门子的戏?

高君良曾经也算是个能臣。如今这一病,病得不轻,连脑子都不好使了。

“高爱卿,上次你以死相逼,让朕准允你家二郎为世子;今儿你又痛哭流涕,以病弱之躯,逼迫朕答应改封。”

“前后相差,不过短短半年。”

“高爱卿,要不,回去再好好考虑考虑,等拿准了主意再上折子?”

唐侯府的摘星楼。

唐乐遥远远看到高君良垂头丧气、一步三晃地上了清风桥,赶紧飞下来,迎了过去。

“高世伯,您老可是累着了?怎么无精打采的?”

唐乐遥说着,便去帮着小厮搀扶高君良。

高君良看了小豆丁一眼,唉声叹气了一番,没作声。

“可是皇上没答应改封子轩为世子?”

高君良一愣,停下了步子,望向唐乐遥,“你个丫头,怎么知道的?”

唐乐遥一笑。

这还用猜么?

躺了半年多,那对母子就是他心里的一根刺,爬起来第一件事自然就是赶紧拔掉这根刺。

又穿着朝服,不是进宫见驾改封世子,又是为哪般?

垂头丧气的,自然是皇上没允了。

“世伯,要我说,等哪天您身子大安了,早早地去上朝,在群策殿上跟皇上提出来,皇上备不住能答应您.......”

唐乐遥刚刚去看高夫人,见高侯爷不在,又听闻是酉时才出的府,就知道他这大热天的,跑这一趟注定是白跑。

酉时都下朝了,高君良又拖着病体,一个时辰的路能走上两个时辰,去了做什么?

让皇上请吃饭么?

高君良一听,顿时恍然大悟,“倒是我糊涂了。”

“唐丫头,亏你点醒我了。”

其实当然不是高君良真糊涂了,他是身在局中关心则乱了。

楞是给忽略了。

唐侯府距离皇宫一个时辰,唐侯爷还在朝中任差的时候,申时初就起了。他又身负武功,是以路上凭空比别人少用近一半的时间,这才赶得上早朝。

高君良不说现在一个病秧子,就是往常他身强力壮的时候,要让他住在唐侯府这么远的地方,也得未时起,才能赶得上早朝。

他如今病病殃殃的,未时怎么可能起得来?

于是等他晃晃悠悠到了皇宫,早朝早退了;要拜见皇上,自然就只能去祈云殿了。

可是要赶上早朝......

自己真的要等到身体大好了么?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高君良恨不能现在就将那对母子赶出去,让他们鸠占鹊巢这么久,他这个正经侯爷,反倒跟正经夫人和儿子,还得借住在唐丫头这里......

高君良的神色就有些愤懑和不甘。

唐乐遥见了,又出主意道:“世伯不若歇个三两天,到东市街我的铺子里住一晚,那里离皇宫近。”

“第二日上了早朝,再回这里便是。”

“好好好,”高君良立马大喜,“丫头的这个主意好,我赶明儿就去。”

说着,腿脚也轻快起来,竟挣脱了唐乐遥的搀扶,大步流星地走了。

留下个唐乐遥在桥上目瞪口呆。

高子轩的世子之位,终于被高君良如愿以偿地拿回来了。

柳荫听到消息的时候,顿时花容失色。

她这半年来就一直在提心吊胆。

唯恐高君良一日恢复过来,就反过来对付他们母子。是以日日夜夜、心心念念地盼着高君良一命呜呼。

可惜高君良那个本就该在三两日内完结的破命,楞是在唐侯府被救活了。

柳荫甚至找过那个曾经帮过她,让高子强尚主的高君良的政敌,结果人一听,就摇头了。

什么?

杀人?

使绊子不让康院使去唐侯府给高君良治病?

政见不同,互相看不顺眼而已,他可无意要高君良一条命。

当然高君良死了,他也没什么感觉。

不痛不痒,不喜不悲。高君良已经输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可不想自己手上无端端地沾上一条人命,还是一个侯爷,这个侯爷还有个能干的大儿子。

高子强如今可是御赐的造船的大总管了。连工部都得听他的。

造船,可是现在皇上的头等大事之一。

他是脑子进水了,才会跟高子强对上去。

再说了,听听这些人家......康院使是他能糊弄的了的么?是他敢得罪的么?

还有唐侯府,就算如今唐润不在府里,那个唐侯府也背景深厚,神秘莫测,不是他能招惹得起的。

背后不但有个唐门,还有个阴晴莫测的六殿下呢。

柳荫那女人,是把高君良快折腾死了,怕高君良报复,这才不择手段;而他做的事,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在高君良面前说了,犯得着非得要高君良一条命吗?

他才不会傻得给柳荫一个低贱的姨娘当枪使。

于是,柳荫很干脆地被拒绝了,像是赶蟑螂一样地被人扫地出门了,还被警告以后不许登门。

柳荫和高子明自己,更没法子对躲在唐侯府的高君良下手了。于是只好日日祷告,就算高君良不死,也不要清醒过来。

没想到,老天爷不听她们娘俩的祷告。

这一天,还是来了。

“明儿,我们赶紧逃吧,”柳荫神色慌张地对高子明道,“等你爹回来,我们娘俩就没命了。”

柳荫自觉大事不妙,就算高君良念高子明是他儿子,放过子明也不会放过自己。

不过一个妾而已。

高侯爷一句话,让她生她就生,让她死她就死。

柳荫能想到的,高子明自然也想到了。

可是他不太想走。

他一日在高侯府,他就一日是高侯府的公子;就算现在不是世子了,他依然是堂堂侯府的二公子。

出去了他算啥?

他还有仕途么?他还能衣食无忧、鲜衣怒马、仆从环绕么?

再说了,他离开了侯府,能干什么?

像大哥那样去经商?

也得有个慧眼识珠的唐乐遥扶持他啊。

说实话,他以前很是瞧不上高子强。

一个堂堂驸马爷,侯府的大公子,皇帝的女婿,不能走仕途就不走了呗,跑去做什么小商人。

还是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做跑腿打下手的。

可如今呢,这小商贩当的,都当到皇上眼睛里去了。皇上如今不把他大哥当个眼珠子看,也差不多。

可以想见,在不久的将来,高侯府在皇帝眼里,在京城里,甚至在全九州,在整个大煌朝,地位更高了,恩宠更隆了,侯府更兴盛了。

他这个时候离开,不就什么都跟他没关系了么?什么光他也沾不上了么?

他才没那么傻呢。

反正他是他爹的亲儿子,虎毒还不食子呢。他又没做什么太过分的事儿,都是他姨娘做的,跟他可是半点儿关系都没有。

最多是糊涂,不知情,跟着稍微地胡闹了一点儿。

“姨娘,”高子明想了想,劝柳荫道,“咱们跟父亲也不过是一点儿小误会,您不是也是为了更好地照顾他的身体么?”

“谁知让那帮庸医给坑了。”

“等父亲回来,咱们跟他解释清楚便是了。父亲不会对我......对我们怎么样的......”

“你,你......”柳荫眼珠子都瞪出眼眶了,一只白嫩的手哆哆嗦嗦地指着高子明半天,也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这个儿子,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十月怀胎辛辛苦苦养大的,果然是个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

身份地位,竟比她这个亲娘都重要。

怪不得“姨娘、姨娘”的,从来不改口呢。

就是他成了世子的那段日子,侯爷和夫人都不在府上了,满府里就他跟她两人了,高子明也没能喊她声“娘”。

高子明走后,柳荫嚎啕大哭了一下午,晚上吩咐人做了一桌好菜好饭,让人请高子明来用膳。

高子明来的时候有些惴惴。

姨娘不会又缠着他说离府的事情吧?

就听柳荫说道:“明儿,你想呆在侯府,就呆在侯府吧。”

“你怎么也是侯府的贵公子,从小金浆玉液、身娇肉贵的,哪能跟着我出去过吃苦受累、朝不保夕的日子?”

“娘是要走了;不走,侯爷回来是不会放过我的。”

“今儿晚上,我们娘俩是最后一次在一起用膳了,也算是你给我饯行了。明日一早,我就走了。”

“你多吃点,多喝点......”

柳荫一边一个劲地往高子明盘子里碗里夹菜添汤,一边说着说着哽咽起来,偏又使劲地强颜欢笑。

高子明见了,心里也有些酸酸的。

想要劝她也留下来,又知道姨娘说得对,爹是不会放过她的;想到她就要一个人离开京城,在异地他乡两眼抹黑,他也有些担心。

但是自己陪她一起走的话,高子明几次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也不用说出口了。

他想说,也没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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