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暗流汹涌
老何这几天像是丢了魂。
端盘子的时候手抖,一盘刚出锅的炒腰花,汤汁洒了客人一身,要不是陈建波出来赔笑脸,差点跟人打起来。
转头又把饭馆里新买的紫砂茶壶给摔了个粉碎。
陈建波骂他一把年纪了手脚还不利索,是不是昨晚偷喝了酒。
老何只是嘿嘿干笑了两声,也不辩解。
他低着头拿扫帚把碎瓷片一点点扫进簸箕里,那背影看着比平时更佝偻了几分。
叶小禾看出了不对劲。
她发现老何最近总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她,那眼神里头混着同情,惋惜,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歉疚,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何叔,你是不是家里有事?我看你这几天脸色不好。”
她趁着后厨没旁人,小声问。
老何正蹲在地上择韭菜,闻言手里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那张瘦长脸上的褶子被人拿刀又刻深了几道。
“没事,人老了,不中用了。”
他摆摆手,又把头埋了下去。
这天傍晚收了摊子,老何又磨磨蹭蹭地赖在后厨不肯走。
叶小禾在灶台边刷那口黑铁锅,陈建波在前头柜台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算账。
老何就蹲在灶膛边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卷,直勾勾地盯着灶膛里那点忽明忽暗的余烬发呆。
“何叔,你有话就直说吧,憋在心里多难受。”
叶小禾停下手里的活,拿湿漉漉的手背蹭了蹭鼻尖。
老何的烟卷差点从嘴里掉下来,他赶紧用嘴唇夹紧了,干咳了两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没,没有,我就是歇会儿脚。”
叶小禾瞅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她总觉得老何有事瞒着她,可人家不说,她也不好硬撬开别人的嘴。
老何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跟离了水的鱼一样,挣扎了半天,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心里头那个秘密,像一块烧红的炭,搁在肚子里快一个月了,烙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上个礼拜他去菜市场买姜,碰见了一个从陈建波老家过来贩干货的老乡。
那老乡姓马,是个大嘴巴,逮着谁都能唠上半天。
老马神神秘秘地把他拉到墙角,跟他说,陈建波老家那个婆娘,叫翠莲的,最近四处打听他在南城的地址,说是活不下去了,要带着娃来投奔男人,连铺盖卷都打好了。
老何当时脑袋嗡的一声,手里拎着的一网兜子姜全掉在了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陈建波在老家有婆娘有闺女这事,他早就知道。
当年他刚来饭馆打工的时候,陈建波喝醉了酒,红着眼睛跟他念叨过一回。
说老家那个女人是爹妈临死前硬塞给他的,他连正眼都没瞧过。
结婚第二年,闺女刚满月,他就撂下娘俩,孤身一个人跑到南城来闯荡。
这些年他一个铜板都没往家里寄过,就当老家那头的人都死了。
老何本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谁成想,那个女人居然要找过来了。
他把这消息在肚子里憋了整整七天,憋得他觉都睡不踏实。
他想告诉叶小禾,又怕陈建波真像上次威胁的那样,把他舌头割了喂狗。
可一看见叶小禾那张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对未来满是期盼的脸,他心里头就跟吞了块石头一样堵得慌。
这丫头命太苦了,刚从一个狼窝里爬出来,难道又要掉进另一个虎口里去?
“小禾。”
老何终于开了口,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干又哑。
叶小禾闻声回过头,等着他的下文。
老何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迎着她清澈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最后挤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那锅底下的黑灰,沾得太死了,光用丝瓜瓤子怕是蹭不掉,得拿刀片刮才行。”
叶小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好”。
老何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走出饭馆大门,晚上的冷风猛地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窝囊废,然后拖着沉重的步子消失在夜色里。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建波就起来了。
叶小禾在里屋睡得正沉,是被案板上传来的剁骨头声惊醒的。
那声音又沉又急,咚,咚,咚,每一刀都砍在人的心上。
她套上衣裳出来,看见陈建波赤着上身,只穿了条裤衩,正轮着一把大砍刀剁排骨。
清晨的微光照在他宽阔的后背上,肌肉随着动作贲张着,汗珠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今天备这么多排骨?”
“嗯,昨天有客人点了红烧排骨,说好今天再来吃。”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发出来,又沉又哑。
“建波,你几点起来的?”
“四点多,睡不着,就起来了。”
叶小禾心疼地看了他一眼,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精壮的腰,把脸贴在他汗湿的后背上。
“你别这么拼命,身子会熬坏的。”
陈建波轮刀的胳膊在半空中顿住,刀锋离着案板不到一寸,他握刀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他没回头,反手一把攥住她环在腰间的手腕,力道大得捏得她生疼,嗓音哑得厉害。
“别在这儿添乱,锅里滚着呢,烫着你怎么办。”
老何比平时晚了半个钟头才到。
他一进后厨,就看见陈建波和叶小禾肩并肩站在灶台前头。
一个烧火,一个给排骨焯水,那画面刺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想起老马说的那句话:“人家婆娘带着闺女,坐的是礼拜四的火车。”
今天是礼拜三。
老何的脸色白了一瞬,赶紧端起一盆碗筷往外走。
出门时被门槛绊了个趔趄,盆里的碗碟撞得叮当乱响。
中午饭口,店里最忙的时候,一个生面孔出现在了门口。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半旧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小小的竹篮子,站在饭馆门口怯生生地往里头张望。
老何端着盘子路过,那妇人拦住他,小声问了一句。
“师傅,劳驾问一下,这家饭馆的老板是不是叫陈建波?”
老何手里的盘子一晃,一勺卤肉汁差点全泼出去。
“你,你找他?”
“我找陈建波,没错吧?”
妇人又确认了一遍。
老何把盘子搁在最近的一张桌上,回头往后厨里飞快地瞄了一眼,压着嗓子问。
“你跟他啥关系?”
那妇人局促地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我是他表姑家的邻居,从老家来南城办点事,顺道来看看他。”
老何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下了一半,原来不是那个正主儿。
他把陈建波从后厨叫了出来。
陈建波看见那妇人,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两秒,随即认了出来,把人请到了角落的桌子坐下。
㠭
两人低声说了会儿话,叶小禾从后厨的窗口往外瞅了一眼。
见是个陌生妇人,也没多想,转身继续切墩去了。
没过多久,那妇人就走了。
陈建波把她送到门口,等妇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脸上的那点应酬笑意,一下就没了。
他站在门口,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呛进肺里,引得他弓下身子咳了两声,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远方,像是要把那块地砖看出个洞来。
老何收拾完桌子,凑过去小声问了一句:“掌柜的,她,跟你说啥了?”
陈建波像是没听见,把只抽了一半的烟头在门框上狠狠摁灭,火星子滋的一声。
他一句话都没说,转身走回了后厨。
老何站在原地,看着他那道被灶火和心事压得有些弯了的背影,只觉得脚底板升起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该来的,终究是挡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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