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惠太妃往事
等潘粤等人演奏完毕,诚惶诚恐地留下来用饭时,惠太妃放下筷子,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起身离席。
梁嬷嬷跟在身后,主仆二人不紧不慢地走向庭院深处那座爬满紫藤的凉亭。
惠太妃在石凳上坐下,深吸一口气,对梁嬷嬷说:
“去,把潘粤叫来。”
梁嬷嬷恭敬应是,转身离去。
潘粤正坐在偏席上,手里端着酒杯,却没有喝。
他望着庭院里那些欢笑的人们,目光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梁嬷嬷走到他身边,低语了几句。
潘粤放下酒杯,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跟着梁嬷嬷穿过回廊,走过月亮门,来到那座凉亭前。
他始终低着头,姿态放得极低。
他想,惠太妃应该是担心自己这些人污了昭华公主的名声,把他唤来敲打的。
他虽然是南风馆的管事,可在皇家眼里,不过是比贱籍好一点的商籍。
他站在凉亭前,恭恭敬敬地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草民潘粤,参见惠太妃娘娘。”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起来吧”,也没有等到任何训斥。
只听到一个有些沙哑的女声,轻轻地说:
“你抬起头来。”
潘粤微微一怔,慢慢抬起头。
他看到的是一双红了眼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一双白皙的手拉了起来。
当他看清面前人时,他震惊地摇着头,瞳孔收缩!
他竟见到了这辈子最想念的人。
他久久没有回过神,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眼前这张脸,和记忆中的那张脸重叠在一起,眉眼、鼻梁、唇形,一模一样。
可他已经老了,头发白了不少,脸上有了皱纹,可她还是那样年轻,仿佛岁月从不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晚晚?晚晚……是你吗?过了二十多年,可你怎么没变化?我知道了……你是晚晚的女儿?”
惠太妃原名秦戈晚,是镇守边疆的抚远大将军之女。
惠太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和哽咽:
“粤郎,我是晚晚。”
潘粤的瞳孔微微睁大,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激动里又带着庆幸:
“晚晚,晚晚,还能见到你,真好。”
惠太妃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有些发哽:
“你当年,为何不辞而别?”
潘粤踌躇了半晌,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低低的,说出了心里一直藏着的秘密:
“我听闻了皇上下旨要纳你进宫,我不过是一介商籍,根本配不上你。我不忍你为难……”
惠太妃的泪流得更凶了,声音又急又气,像在责怪,又像在心疼:
“当时你把你所有积蓄全换成了粮饷给我父亲,你还被家族赶了出来!你身无分文,背无依靠,你为何要走?你留在军中,你父兄定会护你周全!”
潘粤轻轻抬起手,替她擦眼泪,动作轻柔。
他的声音温和而平静:“我怕留下会污了你的名声。且我的愿望本就是浪迹天涯。”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晚晚,你别哭。你看我如今,不是好好的……能在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你,我潘粤不枉此生。”
惠太妃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用力捶打着潘粤的胸口,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发泄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委屈和怨愤。
她的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了二十多年的痛:
“你可知,先帝是个仁君!我父亲战功赫赫,找个我突发急病的理由便能回绝了圣旨!可你一声不响地走了!你知道我多难受吗?!
你知道我到处去找你,可怎么也找不到你!再后来,听到的便是你的商船被匈奴击落的消息!我才心灰意冷,入了宫!”
潘粤跪在她面前,跪得端端正正,像当年那个追在她身后的少年。
他没有躲,任由她捶打,一下一下,都落在他胸口,也落在他心上。
他抬起头,贪恋的看着她的脸,那张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明媚、张扬。
这是他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这是他期盼了半辈子才会出现的场景。
他与惠太妃相识在边关。
那时的秦戈晚,是抚远大将军的嫡女,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银色铠甲,在军营里来去如风,连父亲帐下的那些老将都对她赞不绝口。
她明媚张扬,像一朵盛开在荒漠里的花,烈得让人不敢靠近,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而他,不过是一介商贾庶子,地位悬殊,天壤之别。
可他管不住自己的心,满心满眼都是她。
他整日追在她身后,她去练兵,他就在营外等着;
她去巡城,他就在城门口守着;
她受了伤,他比谁都急,满大街找伤药。
那年冬天,战事吃紧,匈奴大举进攻凉州。
秦戈晚跟随父亲上了战场,他也跟着去了。
他背着满满一包袱的伤药,蹲在战场边缘,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听着远处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腿在发抖,心在发颤。
他知道自己没有武功,上战场只会成为累赘,可他只想守着她,万一她受伤了,他能在第一时间把药送上去。
那场仗打了三天三夜,他在石头后面蹲了三天三夜,冻得浑身僵硬,可他没有离开一步。
消息传回潘家,潘家家主震怒。
他派人把潘粤从凉州城拖回来,扔在祠堂里,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怒骂:
“你不要痴心妄想大将军的嫡女!如今整个凉州都知道你潘粤像个痴汉一样缠着秦戈晚!真是丢我潘家脸面!”
潘粤跪在祠堂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潘家家主越骂越怒,指着他的鼻子:“若你再执迷不悟,我潘家便把你除族!”
潘粤始终沉默,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直到宫里传来消息,皇上要纳秦戈晚进宫。
他沉默了一夜,第二天,收拾了行囊,离开了潘家。
潘家说到做到,把他除了族。
当时战事正紧,大军粮草不济。
潘粤把身上所有的金银全都换成了粮饷,托人送到了抚远将军府。
他没有留名,他不求回报,不求感激,只是想为她多做点事。
可当圣旨真的到了抚远将军府。
潘粤站在凉州城外,看着传旨的太监骑着高头大马从城门进去,看着围观百姓欢呼雀跃。
他听着周围人都在议论,大将军的女儿要进宫了,要做娘娘了,真是光宗耀祖。
他听着,心在滴血。
他退缩了。
他是商贾庶子,被家族除族,身无分文,背无依靠。
他拿什么去求娶她?
他转身,走向码头,开着他唯一的船,离开了凉州。
船驶出港口没多久,潘粤在船舱里发现了一个包袱。
他打开,是一大包金银,沉甸甸的,包袱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潘粤亲启”四个字,笔迹苍劲有力,是抚远将军的手书。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寥寥数语:“大军感谢你的粮饷。这些是回报给你的金银。希望你能拿着这些金银,攒多点聘礼,来求娶戈晚。”
潘粤捧着那封信,坐在船舱里,哭了一整夜。
他想,他不能辜负将军的信任,他要靠这包金银多赚些钱,风风光光地回去,求娶他的戈晚。
可天不遂人愿。
他的船在江上遭遇了匈奴,商船被劫,货物被抢。
他拼死逃出来,只带着一艘残破的船。
他没脸回去。
他不敢让戈晚知道,他连这点事都做不成。
他更不敢让将军知道,他辜负了他的期望。
直到听到戈晚已经嫁进了皇宫,成了嫔妃。
他开始流浪,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从一条河到另一条河。
他领养孤儿,教他们读书识字、弹琴吹笛。
他把那些无处可去的孩子聚在一起,给他们一个家,也给自己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潘粤跪在地上,说完最后一句“我没脸回来,我配不上你。”,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低下头,身子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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