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真真假假
王妃此刻看她的眼神,让她想起了当初与赵景琛大婚那夜,自己故意作妖扮柔弱落泪时,赵景琛望过来的目光。
看着王妃此刻眼中那一模一样的心疼与怜惜,李清婉神色不免有些复杂,她该说这两人不愧是夫妻吗?在某些方面上竟然十分相似。
当初骗男人有多顺手,眼下对着王妃这份真心实意的关切,李清婉就有多心虚。
王妃是个好人,出身书香门第,为人端方自持,别看她是个女子,但骨子里却带着几分读书人的傲气与清正。
所以在李清婉的心里,王妃就是个人美心善的好领导。
可眼下王妃这份过分的怜爱,着实叫李清婉有些坐立难安了。
她倒不至于误会王妃对她存了什么别样的心思,想来不过是看见她方才那副受了惊又强撑着的模样,一时生了怜惜与保护欲罢了。
可越是明白这一点,李清婉的良心便越觉得不自在。
她方才那副脆弱依恋的模样不过是一场有意为之的表现,可王妃看她的目光却是实打实的真心关切。
若王妃有所图,图色也好、图情也罢,只要她带着半分目的,李清婉都能毫无负担地继续演下去,心里也不会觉得亏欠。
可偏偏王妃什么都不图。
既不图她的讨好,也不图她的依附,只是心中的英雄主义发作,觉得她弱小可怜,要给她一个庇护罢了。
这份无所图的真心落在李清婉精心编排的假意上,倒叫她心里生出几分过意不去的歉疚来。
李清婉暗暗想着,往后在王妃面前还是少玩这些把戏为好,免得演得太真,自己反倒先亏了心。
但深思片刻后,李清婉又觉得自己的歉疚有些多余。
她是肃王侧妃,在王妃眼里大约也算作半个自己人。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王妃比她这个才穿来大衍王朝一年的人明白得更透彻。
见她受了委屈便顺手护一护,既是在尽主母的本分,也是在替肃王府维持体面,再自然不过的事。
这般想着,李清婉心里那点过意不去便淡了几分,也不觉得自己方才那番表演有多亏心了。
毕竟在这古代皇家里,谁不是戴着面具过日子?
真真假假,能说得清才算怪了。
王妃自然不知道她心里的千转百回,见她面露复杂之色,还以为她仍沉浸在方才那阵惊吓中,便又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目光里满是安抚。
李清婉对上那份担忧关切的神色,只好收敛了心绪,弯起嘴角冲她笑了笑。
王妃见她笑了,也回了一个温和的笑意,似乎这才放了心。
李清婉便借着这份笑意,顺势将目光移开了些,心里暗暗盼着有什么事情能引开王妃的注意,好让她不动声色地从这份过分的关切中脱出身来。
正巧平王夫妇起身去添礼,王妃的目光便跟着转了过去,李清婉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因着景元帝与荣贵妃走了,那么满堂之中位份最高的便是平王与平王妃。
于是二人率先站出来缓和气氛,各自取出一对金镶玉的物件,笑着丢进了龙凤胎的洗三盆里,算是给两个孩子添福添寿。
平王夫妇开了头,成王与成王妃自然也不甘落后,跟着上前添了厚礼。
紧跟着便轮到了肃王妃,她带着李清婉一同上前去,八九十皇子紧随其后。
李清婉在肃王妃和这几位皇子添礼之后,拿出来两个金玉吊坠,各自丢了进去。
……
赵景琛与恒王在京城外分道而行,一人往浙江,一人赴江苏,各自领了差事奔赴灾区。
赵景琛这一路向南,沿途所见比他在京城看到的奏报还要触目惊心。
官道两侧的农田大片大片地泡在浑水里,稻禾倒伏腐烂,泥浆裹着断枝浮叶,漫过田埂,淹进低洼处的村落。
路旁偶见三三两两的灾民,倚着倒塌的屋墙茫然坐着,面色蜡黄,目光空洞,一见官道上有人马经过,便哑着嗓子呼号讨要。
赵景琛勒马放缓了步子,目光从那些灾民身上缓缓扫过,示意身边跟随之人将干粮送去一些。
在这之后,他一路几乎没怎么说话了。
只偶尔侧头问崔海德几句沿途灾情,又问随行的工部官员,哪一段河堤最凶险、哪几县的粮仓还能撑几日。
随行官员一一答了,声音越来越低,赵景琛便也不再追问,只催马加快了几分,身后一行人踏着泥泞的官道,一路往积水最深的方向赶去。
越往南走,积水越深,有些低洼处的官道甚至只能乘小船通行。
行至芙蕖县地界时,天色将暮,赵景琛勒马停下,远远望见前方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
芙蕖县地势偏高,周遭虽有积水,却不似沿途那般触目惊心,田埂上偶见农人弯腰疏通沟渠,虽面色疲惫,却比旁处多出几分生气。
赵景琛在马上看了片刻,决定先往县衙走一趟。
一来想与当地官员当面问问周边水势的实情,听听这些常年与河道打交道的本地官吏有何见地,总比在京城时看的奏报要真切几分。
二来芙蕖县是李清婉的故里,她的父母兄弟都在此处,因此赵景琛不免有几分私心,想着能不能借此机会提拔一二。
谁知一行人到了县衙门前,却扑了个空。
守门的衙役见来人气度不凡,身后又带着随从与护卫,忙不迭地迎上来问明来意。
崔海德亮出腰牌后,那衙役吓得连忙跪了下去,连声解释道:
“回肃王殿下的话,我们县太爷不在衙门,好几日前便带着人手去南堤那边了。今年雨水格外多,上游的水全涌了过来,南堤有几段被冲出了豁口,李大人带着衙役和青壮连日加固堤坝,吃住都在堤上,已经好些天没回来过了。”
赵景琛听了,不由得微微一顿。
他原以为李崇远一个寻常县令,至多不过是在后方调度粮草、安置灾民,却没想到他竟亲自动身去了堤上,还带着衙役青壮一并下水抢险。
他沉默了一瞬,没有进衙,转身便出了县衙大门,翻身重新上了马,对崔海德道:“走,去南堤看看。”
崔海德犹豫道:“王爷,天快黑了,不如先在县衙歇一晚,明日再去?”
赵景琛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堤上的人夜以继日地守着,本王凭什么歇?”
他说罢一抖缰绳,策马向南去了。
崔海德叹了口气,连忙带着随从跟了上去。
一行人沿着泥泞的官道策马而行,马蹄踏过积水四溅,暮色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将芙蕖县朦胧的轮廓吞没在苍茫的暮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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