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回家4
或许,他没走,他死了。
方桦的世界在这一秒被强行按下了静音键,两只耳朵像是被塞上了湿漉漉的棉花,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褪色。
方知味像是没有察觉般,再次抬头看向方桦,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喂,我问你呢,你爹叫什么?”
“快点儿,我这封信等着署名呢。”
方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用力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你当初离家的时候是不是拿了家里的钱。”
方知味闻言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难道你在很久之前就跟在我身边了?!”
方桦轻轻摇头,却再次开口问道,“为什么拿钱?”
“拿钱给人治病。”
方知味随口一答,顶着一脸疑惑打量方桦,“你这是怎么了?如果你不是鬼,我都怀疑你闯鬼了。”
方桦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你离家的时候,为什么不同你的亲人告别?”
“若是告别,就走不了了。”
这话轻飘飘的,落在方桦的耳朵里却格外沉重,她猛地站起身子,声音夹杂着说不清的愤怒,“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你这一走,有人会等你一辈子吗?”
那天祖奶奶的‘回家’就像是一道魔咒,一直在她耳边回荡。
方知味的目光异常平静,“我想过,但是我忘不了我爹的肚子被捅了一个大窟窿,流了好多好多的血,肠子都出来了。”
不欲多说,“你快告诉我你爹叫什么。”
方桦眼睛通红,她不知道此刻自己满腔的心绪究竟为何,但就是莫名感到难过。
不等她开口说出她爹的姓名,外面突然响起两道忽长忽短的鸟叫声。
方知味吓得站起,握笔的手一抖,钢笔重重戳在信纸上,留下一个大大的墨印。
将手中的钢笔放下,方知味随意将信纸叠好塞进棉衣的夹层里,快步朝外面走去。
一道黑影早就在外面等着他。
是赵洄。
此刻他全然不复先前轻蔑的模样,面上尽是焦急,一见到方知味过来,立即道,“林延他们营救组长的计划被田中察觉了,他想要瓮中捉鳖。”
“你能想法子将消息传出去吗?”
方桦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没有想到前几天让她无比唾弃的汉奸竟然也是卧底。
方知味面色焦灼,“如果是白天还好,可这都晚上了,不好操作。”
天色越晚,办事处的护卫就越森严,十步一小兵,探明灯也是时时刻刻亮着。
赵洄来找方知味已经称得上无计可施了。
终于,他如同一枚硬币在空中旋转了千万次后,终于稳稳地落在了桌面上,“事发突然,无法提醒,只能围魏救赵了。”
话落,决绝转身准备离去,却又被方知味拽住了风衣袖子,“我去。”
方知味没有任何的痛苦或挣扎,整个人反而涌起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再次重声重复道,“我去。”
赵洄轻声笑了,“用不着你,我一个人就行,你快回去睡觉吧。”
方知味也笑了,“你留下,我去。”
“你比我有用,林先生说你走到这组织付出了不少,背后不知道牺牲了多少战友。我不一样,我凭借一只烤鸭就进来了,可就算我将烤鸭做得再好吃,也没法像你一样获取这么多消息。”
方桦在一旁急得乱转,语气焦灼,“什么你去他去?你们究竟在打什么哑谜?你是不是要和鬼子血拼?”
“你到底有没有长脑子啊,你这不是上去送死吗?”
方知味不去看赵洄已经湿润的眼睛,也不搭理围着他急得转圈的方桦,只将刚刚攥成团的信纸和藏在袖子里的一卷钱塞给了赵洄,“帮我寄出去。”
“那时为了救钟先生我将家里的钱全拿走了,也不知道我家现在日子过得有多艰难。”
“如果以后有机会,拜托赵先生你代我看看我的母亲和弟弟妹妹,我走的时候只远远看了他们一眼,都不敢上前说一句道别的话。”
方桦死死握住方知味的手,“你别啊,你知不知道你娘一直在等你回家?”
“你救的那个人是一条人命,难道你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你回去好不好!”
赵洄闭上眼睛,任由眼泪从脸庞滑落,“你放心,我会帮你照顾你的家人的。”
有时候活着,还不如死了。
行尸走肉般脱掉了身上的风衣,又脱掉里面的棉衣马甲递给方知味,方知味默默接过穿好。
方知味笑着拍了拍胸脯,“事情交给我,你尽管放心!”
赵洄没有接话,在后悔之前背过身子,不忍再去看面前的少年。
方知味擦着他的背影而过,头也不回往前走,方桦试图拽住他的步伐,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让他停下。
终于,在他耳边咆哮道,“你知不知道你娘快要死了都惦记着你还没有回家,难道你想要你娘死不瞑目吗?你对得起你娘吗?”
“你真的觉得你这么去送死有意义吗?就算你杀了那个什么田中,以后也有新的田中,你以为杀了那一个,就能将所有鬼子赶出去吗?”
“我真的觉得你现在在干一件特别愚蠢的事。”
“你想替你爹报仇我知道,可是你不能用去送死这么愚蠢的法子,你即使往他们的饭里面下毒也好啊,说不定毒死的人还多一点。”
“最重要的是,你真的就这么有把握你会得手?不是白白送菜?”
方知味终于顿住了脚下的步子,平静的目光直视方桦,“可我觉得我在干一件正确的事情,这世上有千千万万个也我同我一样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我不知道我这辈子能杀几个鬼子,但是那些人不一样,他们能解救更多的同胞,不仅能用脑子杀更多的鬼子,说不定还能将鬼子赶出这片土地,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再说了,我今天救的可是复新荣先生,”
复新荣。
听到这个名字,方桦缓缓松开了攥住方知味袖子的手。
这是写在历史书上的名字。
他说的对,这个人后来救了千千万万的人。
方知味继续往前走,“你是不是知道复新荣先生?”
方桦不知何时眼泪流了满面,“我知道。”
“他很伟大。”
又看向方知味,“你也很伟大。”
“是吗?”
方知味轻笑一声,脚下的步子更快,方桦被迫跟在他的后面。
他好像知道他会死,就像候鸟知道何时该南飞,落叶知道何时该归根。
方桦再次拦住他的去路,“你有遗憾吗?”
“当然有。”
方知味毫不隐瞒,“周记杂货铺卖的针线是城里最便宜最好用的,我还没来得及给我娘顺路带回家。
我弟一直想要一个新挎包送报纸,我答应了他半年都没来得及给他买。
还有我妹,她一直想要吃我亲手做的茯苓膏,我也一直没有给她做,总说等她认完一百个字在说,可她都已经认识两百多个字了。”
方桦擦掉眼角的湿润,“还有吗?”
“有,我们还没来得及拍一张全家福。”
方桦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抠住衣摆,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的呼吸更加顺畅一点。
他都不知道,他们怨了他一辈子。
方桦用尽全力将自己从痛苦中剥离出来,“我说如果,如果我能给你娘带话,你想给你娘说什么?”
方知味面上茫然一瞬,眼神逐渐迷离,“我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你可以现在开始思考。”
方知味却摇头拒绝,“不了。”
接下来的路,两人一直沉默着。
又走了一小段路,终于遇到了巡逻的小兵和带队的副官,为首的副官来者面色不善,“晚上为什么不睡觉,还在外面乱逛?”
方知味面色镇定,“我要向长官检举,大厨房有卧底,今天我看到有人在洗菜盆里下毒!”
“真的?”
方知味语气笃定,“当然是真的!我怎么会用这种事开玩笑,麻烦带我去见田中长官,我要亲自我的汇报。”
副官犹豫之际,方知味又道,“检举是不是有赏?”
捕捉到方知味眼里一闪而过的贪婪,又想起他每次拿到赏钱的高兴模样,副官的面色终于松动,“当然。”
他在前面带路,方知味在后面跟着。
方桦神色恹恹跟在后面,她有想过万千种他的死法,也想过万千种的故事的走向,可她没有想到,结局来得如此之快。
快到让她措手不及,甚至无法接受。
他会成功吗?
会的吧。
方知味一直往前走,走向他既定的结局。
方桦伸出双手,目光迷离,她什么也做不了,什么都无法改变。
可她又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她跨步走到方知味身侧,“未来很好,鬼子赶出去了,所有侵略者都赶出去了。”
方知味没有回应他,她便一直说,“最多十年,这片土地会建立一个新的国家,它带领全国人民过上好日子。”
“你知不知道,我们只用了三十多年就实现了全国上下基本的温饱。”
“我走的那年,莲岛回归了,无人飞船发射成功了,这年还是我国建立五十年,咱们的首都举行了盛大的阅兵仪式和群众游行。”
“你知道未来的国旗是什么样的吗?红色的,还有五颗闪闪发亮的星星,那红色正是你们流的血——”
到了。
方知味微微侧头,面上的表情格外祥和平静。
副官伸手示意方知味止步于此,“你在这里等着,我进去通报长官。”
方知味靠近方桦,声音飘散在寒风中,“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你让我知道,我死的真值。”
方桦的眼睛又湿了,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明明上一刻她还在同他说笑,可——
她细细打量着他的面庞,努力记住他的样貌,“我会记得你。”
“不必记得我。”
少年偏头一笑,脸上还有未脱的稚气,一双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其实现在的他,比她要小好多好多岁。
算算年纪,他甚至才刚刚成年。
方知味面上的笑容淡了些,“一会儿记得闭上眼睛。”
方桦轻轻摇头,“我可能等不到那时了,我感觉我快要离开了。”
或许这是场梦,现在梦该醒了。
她慢慢开始漂浮,游荡在半空中,她看到他通过了检查,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屋子里面的场景她看不到了,她只听到了一道巨烈的爆炸声,以及漫天的火光。
她想要凑近看一看,恍惚之间好像看到了破碎的残骸。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方桦接受不了这个既定的结局,她崩溃地尖叫,她觉得这就是一场梦,这不是真的。
这就是一场梦。
“不要——”
梦醒。
方桦从床上惊醒坐起,外面的天刚亮,房间里透着忽明忽暗的光,她伸手触碰自己的脸庞,却只摸到了一片湿润。
是梦吧?
真的是梦吗?
方桦来不及思考,赤脚冲出房间,猛地跪坐在竺秀莲的身侧,“祖奶奶,当初好心人资助你们的信还留着吗?能给我看看吗?”
“给我看看好不好?”
“好不好啊?!”
方桦感觉自己快要疯了,可竺秀莲只是呆呆看着她,眼神迷茫。
方知舟从卧室走出来,将地上的方桦拽了起来,“小桦,这大早上的你是怎么了?”
方桦情绪崩溃,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她只捂着脸哭,她脑海中只剩下那片漫天的火光,以及那片黑色的废墟残骸。
方知兰也被吵醒,同样一脸不解,“小桦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方桦一直哭一直哭,以哭声宣泄自己的情绪,她此刻真的分不清那究竟是现实,还是一场格外真实的梦境。
为了确认那或许就是梦,方桦再次拽住了方知舟的手腕,泪流满面央求道,“爷爷,给我看看当年那个资助你们的好心人寄过来的信好不好,我求你了!”
那封信方家一直留着,方知舟见方桦这般,顾不得多想,从衣柜深处的盒子里将那封信拿了出来。
信纸泛黄磨损,方桦颤抖着手接过,是她的名字,末尾的墨点也还在。
原来,命运早在一开始就已经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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