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除夕所听
靖国公府,徐令仪在逗孩子。
她顺利产下一子,靖国公府有了后,越发器重她这个儿媳。
“你是裴家的福星。”靖国公夫人说。
她把府上的管家权正式交给了徐令仪。
三个月大的孩子正可爱,粉粉嫩嫩,徐令仪心里却没多少柔软。
孩子太像裴文昭了。
心腹丫鬟进来,遣退了乳母下人,悄声告诉徐令仪:“夫人,事情办成了。”
徐令仪轻摇着拨浪鼓,看儿子笑,漫不经心的问:“做的干净吗?”
心腹丫鬟说干净的很:“马车是被落石砸下山坡的,没人会知道落石是我们的人放的。
三公主滚落山坡当时就死了,其余两个人被我们的人用石头砸死了,宁王的人只会以为是落石砸死的。”
“那就好。”徐令仪捏了捏儿子的脸:“生母和妹妹枉死,宁王不会咽下这口气。”
又吩咐她:“把消息透露给惠宁,她不是沈青萝的好友吗,让她知道是自己好心办了坏事。”
好人有个通病,那就是动不动会自责。
在徐令仪眼里,惠宁郡主就是个好人。
她认为,没有比活在自责中更容易惩罚一个好人。
惠宁郡主得知三公主死了后,如徐令仪料想的一样,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
“要是我再布置的周全些,多派几个人,或许她不会死。”
侍女:“郡主,这是意外,谁也想不到。”
这话劝不动惠宁郡主。
“我去见静妃娘娘时,她跪在了我面前,求我护阿梧逃出宫。我信誓旦旦的答应她一定把阿梧安全送到连州,我食言了。”
她懊恼万分:“阿梧从小就爱跟着我,也听我的话,是我害了她。要是我不答应静妃娘娘,她和阿梧都不会死。”
哪怕是去和亲,至少留着命。
一连好几日,惠宁郡主没有出门。
成王妃以为女儿病了,要请大夫来看,敲女儿的门,怎么也敲不开。
“这是怎么了?”一日两日就算了,一连四五日门不开,送进去的饭菜只动了几口,给成王妃急坏了。
侍女不敢说真正的缘由,只能胡乱找理由,说郡主在作画,怕人打扰。
成王妃不好糊弄:“那丫头性子我还不知道,你老实说。”
恰在此时,下人来禀报说芳华阁掌柜送衣裳来了。
芳华阁现在是盛京最大的衣料铺子,去的多是豪门显贵家的女眷,掌柜的水涨船高,是不轻易亲自送衣裳的。
“你先去取衣裳,回来再跟我细说。”成王妃先行离开。
侍女急忙去门口取衣裳,费时塞了一封信给她:“记得让郡主看完烧掉。”
“我知道。”侍女抱着衣裳匆匆回去。
她把信拿出来给惠宁郡主:“费掌柜送来的,定是叶四夫人送来的。”
惠宁郡主将信拆开。
侍女见她紧紧皱着眉,问:“四夫人说什么了?”
“阿梧不是我害死的,害死她的另有其人。”惠宁郡主烧了信,声音冷硬。
待信被烧成灰烬,她对侍女说:“你去告诉娘,我病了,让她请大夫来。”
......
除此之外的北境,也正经历风暴。
边境局势和缓,裴文昭以要休整为由,下令北境军和雁门城的驻军换防。
又把北境军一分为三,原主力调到雁门,精锐拆散编入其他队伍,并要改“番号”。
从前北境军又叫朔风军,裴文昭要改成奉天营。
不仅如此,他上书皇帝,要改北境军的专属补给线,粮草调度原是枢密院负责,兵部形同虚设。
现他想改由兵部调度,削弱枢密院的权利。
叶怀瑾在枢密院十年,即使他离开,影响犹在,帝王不会放心用。
裴文昭的上书,恰好合了皇帝心意,下旨同意了。
这一系列操作快准狠,打了老将一个措手不及,铁桶一块的北境军被拆分。
有怨言的,裴文昭选了几个软骨头收买利用,再大肆启用年轻将领。
邵卓就在其中。
裴文昭单独见了他,请他坐下,客气道:“我看过你的记档,立过不少功。”
他查过此人。
背景简单,和那几个效忠叶怀瑾的老将走的不近,人又愣头愣脑,不懂站队。
“眼下军中改制,你会有更多机会,只要你再立功,我会为你请功。”
沙场建功立业,这是所有小将的梦想。
裴文昭当然也想。
见他为之所动,裴文昭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几句,放了他离开。
不止是他,裴文昭还见了几个表现不错的年轻小将。
他是势必要把北境军大换血,培植自己的心腹。
到了十二月,北境四处冰雪,一落脚雪齐了小腿,行走艰难。
叶杳在年前出嫁。
叶家嫁女本该隆重,但连着发生许多事,箫恒丧母丧妹,要顾及他,办的简单。
好在叶杳不在意,新婚头一夜,沈青萝陪她说话,她问:“阿萝,你嫁给四叔时紧张吗?”
沈青萝想了想嫁人前夕,她一夜没睡。
“紧张。”她如实说:“我怕选错。”
叶杳:“那你选错了吗?”
沈青萝摇头:“应当没有。”
叶杳看着窗外飘雪:“但愿我也没有选错。”
两人闲谈,还说起了叶珍:“大伯母说,她过的挺好的,你看三婶这几日趾高气昂,就差把得意写在脸上了。”
“三嫂就是那样的性子,不必理会她。”沈青萝说。
丫鬟捧着礼物进来,说是从京里送进来的,两人一看便知晓是惠宁郡主和钟灵。
“我成婚时,她们两也送了礼来,难为她们了。”
“我知道郡主病了,不敢差人去探望,她倒给我送了礼来。”叶杳满心愧疚。
沈青萝告诉她惠宁郡主生病另有缘由。
“三公主不在了,四公主贤妃为她早早的定下了人家,皇室没有适龄的公主去和亲了。”
叶杳大惊失色:“陛下会让惠宁郡主去和亲?”
“宗室女中惠宁郡主的年岁最大,成王手中无实权,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惠宁郡主装病能逃过一劫吗?”
“大夫说,惠宁郡主生的是“痘症”,太医也去看过,这病是会过人的。成王妃做主,送了惠宁郡主去庄子上养病,陛下求的是和,不会送一个有病的郡主去。”
至于惠宁郡主的“痘症”的确是真,但小丫有药医,等和亲过去,自然能好。
这边两人闲话家常,那边书房气氛紧张。
叶怀瑾、箫横、严琛、韩秀四人在讨论北境军中事。
“下一步怕是就轮到连州了。”韩秀黝黑的面容上带有忧色。
他看向叶怀瑾。
又反应过来现在连州做主的另有其人,转头看向箫恒:“殿下,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当然不能坐以待毙,只不过,咱们缺一个名目。”箫恒说。
他原本只想好好守着连州城,朝廷不发难,他也不想挑起事端。
杀亲人之仇不共戴天。
跟在叶怀瑾后面日久,箫恒摸清了些叶四爷的脾性。
他不会做千古罪人。
“再等一等。”叶怀瑾终于发话:“箫恒要对付连州,也会给我们找一个正当的罪名。”
连州城暂时太平。
叶杳安安稳稳的出嫁,沈青萝足足添了一千两银子,并连州城一间铺子。
其他人看的咋舌,戴氏彻底没了怨言。
女子成婚后,夫君再好,有钱底气会更足。
为了娶叶杳,严琛在连州城买了座小院,添上三五个下人够住了。
沈青萝看见一身红衣的严琛红了眼眶,牵叶杳手时捏的很紧。
像是他费尽心机,所做一切,只为了娶叶杳。
深情明晃晃。
迎亲队伍离开,沈青萝扶了叶老夫人进门,瞧她悄悄擦眼泪:“娘,杳杳嫁的近,随时能回来。”
叶老夫人叹息:“嫁的再近,那也是别人家的人了,总不比在家中承欢膝下。”
热闹声远了,她又催沈青萝:“叶家许久没添新人,你和怀瑾成亲时日不短,该给叶家添个新人了。”
沈青萝微窘。
他们还没圆房,孩子更是不知道在哪。
嘴上只能应承。
除夕夜,雪花簌簌,远山近树,尽被素装,檐角瓦楞,皆覆琼瑶。
叶清河携一家老小回来陪叶老夫人过年。
难得的一家人团聚,叶老夫人坐在上席,笑容没停过。
叶清河有一子一女,他没纳妾,皆是柯氏所生,女儿出嫁了,儿子生了一个孙儿,才三岁,逗的叶老夫人哈哈大笑。
沈青萝是第一次见这孩子,给了见面礼。
他便赖在沈青萝怀里不走:“要四婶陪我玩......”
柯氏斥他不懂事:“四婶要用膳,你别捣乱。”
他不依,缠着沈青萝讲故事,沈青萝也算喜欢孩子,耐心陪他玩。
另一边,叶怀瑾和叶清河在说正事,酒一杯接一杯的喝,叶怀瑾放了杯子,叶清河立即就劝。
“老三去哪里了?”叶老夫人扫了一圈:“方才不是还在?”
葛氏说:“三爷喝多了,我怕他等会倒头就睡,不能守岁,叫他外边去醒醒酒了。”
叶老夫人眉头一蹙:“外头天寒地冻,你叫他上哪去醒酒?”
又说:“明知酒量不行,你在旁就该劝着点。”
葛氏难得的好生认错:“儿媳记着了,等会就差人去寻了三爷回来。”
叶老夫人不喜的是葛氏尖酸的性子,见她像是有所改变,面色缓和了几分。
年夜饭,吃的其乐融融。
子时的鞭炮声响起,便又是新的一年。
“好了好了,我看大家都困倦难当,散了回去歇着吧。”叶老夫人熬不住早早去睡了,发话的是叶清河。
叶二爷早哈欠连天了,一刻不停的离了暖阁。
掀起的帘子带进来外头的风雪,沈青萝打了寒颤,披上披风。
身后,叶清河对叶怀瑾道:“四弟,这些年叶家全仰仗你,辛苦你了。”
叶怀瑾起身:“大哥哪里的话,你也没少操心。”
“我是瞎操心。”叶清河自嘲一笑:“我比你年长十来岁,可论才能,我是不如你的,连爹都说,只有你能担得起叶家。”
沈青萝心想:担得起叶家这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她怕叶怀瑾不好接这话,系好披风转身,适时插话:“夫君,外头雪大了......”
像是才看见两人在说话,露出自觉打扰了的无辜表情。
叶清河顺势收了话音,他看了沈青萝一眼。
这一眼别有深意般,叫沈青萝心里不太舒服。
她一直对别人的眼神很敏锐,有时是那人当真有鬼,有时是她多心。
叶怀瑾走到门口,天支取了披风来,他牵起沈青萝的手出了暖阁。
冷风一吹,沈青萝裹紧了披风。
深一脚浅一脚的雪让她路走的没那么稳当,叶怀瑾干脆打横抱起她。
她怕摔,连忙抱住他的脖子。
一股酒气袭来。
“四叔,我见你喝的不少,喝醉了吗?”她问。
“没有。”叶怀瑾的步子很稳。
沈青萝把头缩在他怀里躲避风雪,问起了沈清河的事:“爹在的时候,最疼的是你吗?”
“或许吧。”叶怀瑾一张口,带入了寒气,沈青萝便直起些身子,把头歪倒在他肩上,她狐裘的斗篷暖着他一边的耳朵。
叶怀瑾眼底柔软下来,接上方才的话:“爹话少,教导儿子很严厉,唯独对大哥,算是宽松。”
“这是为何?”按说长子身上担子最重,最该严厉。
“我记得,我五岁的时候,大哥十五岁,我只不过随意掉落一块糕点在地上都要挨爹的训。
而大哥,打碎了爹最爱的青花瓷茶盏,爹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换套新的来”。”
“大哥是无意打碎的吗?”在沈青萝看来,若不是有意,情有可原。
叶怀瑾摇摇头:“我不晓得爹知不知道,但我亲眼看见,大哥是有意打碎茶盏的。”
“啊?”沈青萝不解:“为何?”
“我是大些才想明白,大哥是为了取得爹的关注,哪怕是和我们一样,被爹打一顿,骂一顿。”
沈青萝沉默了。
她突然能理解沈清河了。
父母偏心的方式有很多种,叶老太爷选了最残忍的一种,视而不见。
“我想不通,难道大哥不是爹的儿子吗?”
叶怀瑾低笑了下:“是爹的儿子,娘说过,大哥是因小时候生过病,所以爹对他格外小心。”
这话有些牵强。
至少沈青萝不大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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