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功德林同学会大放异彩
“三兵团副司令员张仁风同志亲临前线,灵活运用轻型火箭炮与特种渗透相结合之新战法,全歼美军……”
收音机里的播音员还在抑扬顿挫地念着战报,功德林战犯管理所的小会议室里,十几号昔日国民党高级将领或坐或站,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王耀武、杜律明、黄维、杨伯涛、宋希濂、沈醉……这一屋子人,要是搁在五年前随便拉出去一个,那都是跺跺脚地面要抖三抖的人物。
可这会儿,一个个竖着耳朵听收音机,脸上那股子劲儿,比当年在国防部听作战汇报还认真几分。
陈旅长拄着拐杖站在收音机旁边,等播音员把最后一句战报念完,他才伸手把旋钮拧了,录音机机里滋啦一声,没了声响。
这是他特意录制的,以备接下来的找昔日部下以及同僚来一场循环播放!!
他转过身来,扫了一圈在座的诸位老同学,脸上那笑纹压都压不住,嘴角往上翘着,下巴微微扬起,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好了,听完了没?听完了就到这里吧。”
他嘴上说着“到这里”,脚下却一点儿要挪动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往旁边那把空椅子上一坐,把拐杖靠在扶手边上,两条胳膊往椅背上一搭,摆出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在座的诸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是傻子,都看得出来这位老学长今天来不是做思想工作的——他是来显摆的。
王耀武最先反应过来。
他放下手里那把剥了一半的花生,拍了拍手上的碎皮,先开了口:
“学长,这三兵团……似乎有些不对劲。据我了解,这位张仁风同志年轻有为,解放战争时期,按理说不应该是学长您的副手吗?纵横粤西,在滇省大放异彩,当真是贵军之猛将啊!”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先夸了张仁风,又顺势把话题引到陈旅长身上,摆明了给台阶让老学长往下走。
陈旅长一听,心里头那叫一个爽。
果然,论捧哏还得是老王的,自己才开口,这家伙立马就能接上,牛逼!!
他拐杖拿起来又放下,拿手指点了点王耀武的方向:
“嗯,老王,你这眼光还是当年在黄埔那会儿的底子,毒!实不相瞒,这三兵团是去年底才组建的。”
王耀武立刻接上:“照这么说来……这兵团司令员想必就是学长您咯?”
陈旅长微微一笑,没正面回答,只是拿手抚了抚自己大衣领子上的风纪扣,那个动作带着一种特别的自我肯定意味。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偏头看向门口站着的一个中等个头的干部,开口喊了一声:“王英光同志,你进来一下。”
王英光应声推门而入,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军装,腰板挺得笔直,走到陈旅长跟前站定,目光平视,等着指示。
陈旅长指了指桌上那台收音机:“把这台录音机帮我拿给警卫员收好,晚点我还要宴请几位朋友.....”
王英光心里头翻了个白眼,作为张仁风曾经的部下,他跟陈旅长打过不止一次交道,心里明镜似的。
这台录音机录的不过是刚才那段战报广播,陈旅长说要“宴请朋友”,十有八九是打算拿着录音去各个机关串门显摆。
可嘴上哪敢说半个不字?
他应了一声“是”,弯腰把收音机抱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小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靠墙角坐着的黄维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气急败坏: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美军号称陆地最强步兵,火力配备更是举世无双,岂会如此轻易失利?况且一整个师被歼灭?这简直荒谬!大概是贵军的政治宣传手段吧?”
他这话一出,坐在他对面的杨伯涛先哼了一声,手里的搪瓷茶缸往桌上一放,磕出哐当一声响,眼皮都没抬,话却像刀子一样捅出来:
“有些人呐,还是太高估美械咯。失败就是失败,想当初在双堆集,将我们打得最惨的不正是这位号称‘爆破’的九纵司令员吗?人家那时候就带着万把人,愣是把咱们的防线撕得稀碎。现在还在替美帝说话,傻逼!”
黄维被他这话一激,腾地站起来,手撑在桌面上,脸上涨红了一片:
“杨伯涛你什么意思?我不过是就事论事,你这是什么态度?”
杨伯涛也站了起来,两手一撑桌面,微微前倾着身子,那架势一看就是老早就想找茬了:“嘛呢?你还有道理了?他妈滴要不是你当年在双堆集瞎指挥,我们至于输得那么惨?现在还有脸在这儿替美国人说话?丢人现眼!”
两人隔着桌子对视着,一个脸红脖子粗,一个面沉如水,眼看着就要动起手来。
杜律明赶紧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一手按住黄维的肩膀,一手冲杨伯涛摆了摆: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咱们现在又不是在国防部开会,争这些有什么用?咱们应当静下来,听听陈司令怎么说。他今天亲自来,不就是来跟我们讲情况的吗?”
杜律明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两人这才各自哼了一声,重新坐下。
沈醉坐在角落,一直没开口。
要不是关在这里头,看着倒像个教书先生。
他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说点什么,王耀武已经截住了话头:“哎,老沈啊,我看你就别说了。你属于是被张仁风俘虏的,你来开口不合适。”
沈醉被他这么一堵,叹了口气,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口水,摆出一副不跟你们争的模样。
这时候宋希濂站了起来。
他跟陈旅长是黄埔同窗,交情一直不错,又是老乡,是他的小老弟,说话没那么多的讲究。
他拿手指了指陈旅长身上披着的那件将校呢子大衣,脸上带着几分调侃的笑:
“哎呀,说到这张爆破,我倒是有点意见的。我的那件军大衣可还在?可还好?当初在白公馆,他非要扒掉我的大衣,披在老陈你身上,也不知道他意欲何为啊。陈司令,要不你来讲讲好了。他是你的副手,你是了解的。”
他这话一出来,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黄维虽然还在气头上,也被这话勾起了当年的事,哼了一声没再吭声。
杜律明也笑了笑,摇了摇头,往椅背上靠了靠,等着陈旅长开口。
陈旅长眼看着终于轮到自己了,他再次轻咳一声,先把拐杖竖起来放在膝盖旁边,然后拿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大衣的衣领,
“首先,有一点必须阐明的就是..........”
他故意顿了一下,扫了一圈在座的诸位,“张仁风同志并不是我的副手,而是我的徒弟!”
此话一出,屋里响起了几声意味不明的笑。
陈旅长不管他们什么表情,继续说下去:
“再有,我军之勇猛想必诸位也知道。但军备的差距,我想我们也能慢慢进步的。
你们在功德林也学了不少新东西,咱们队伍里不讲虚的,打赢了就是打赢了。还有,”
他顿了一下,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加重了语气,“我得跟诸位说清楚,张仁风的战术战法,皆源于我的悉心教导。若是没我的教导,他再有天赋也打不出这个漂亮仗。”
他说这话的时候脖子微微仰着,那个得意劲儿,就差在脸上写“我教的”三个大字了。
在座的诸位想笑又不好意思笑,一个个忍着。
陈旅长又陆陆续续讲了半个钟头,从仁风入朝之前怎么备战、怎么训练,讲到107火箭炮的研发背景,又讲到入朝之后怎么部署、怎么跟志司协调,前前后后说了一箩筐,中间夹杂着几十句“当初我教导他的时候”和“我当年在太行山就这么教他”。
说到最后口干舌燥,端起桌上的茶缸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总算站了起来。
“行啦,今天就到这儿。诸位好好改造,好好进步,等将来出去了,有的是机会亲眼看看新中国的样子。”
他拄着拐杖往外走,王英光从走廊那头迎上来,手里已经把收音机交给了警卫员,跟在陈旅长身边,一路送到管理所大门口。
王英光由衷地说了一句:“陈司令,谢谢您啊。想必这次谈话,他们的思想大概是要继续升华的。最近他们都在炒面,听说炒面是送给志愿军吃的,一个个积极得不得了,后勤那边还专门写了个简报表扬呢。”
陈旅长点了点头,脸上那层嬉笑收了几分,换了一副认真的神色:“嗯,那是好事儿。咱们当兵的,不管以前站在哪边,现在能为前线出份力,都是好样的。”
他拍了拍王英光的肩膀,“行了,你别送了。今天我请你老首长张仁风的家属吃饭,不能久留了。”
王英光一听是请老首长的家属,连忙停下脚步,敬了个礼,目送陈旅长上了车。
陈旅长的吉普车拐出管理所大门,往北平城方向开去。
他坐在后座,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随身带的小笔记本,翻开硬皮封皮,又拿出钢笔来,拧开笔帽,靠在座椅上就开始写:
【哈哈哈,这些个同学,个个心高气傲,不少都是仁风之手下败将,今天告知尔等,打败你们的是仁风,而我乃是仁风之师!爽哉!壮哉啊!今再添一笔!功德林诸君,虽身在囚笼改造,然听罢广播,个个面如土色,黄维尤甚,拍案叫嚣“绝无可能”,杨伯涛反唇相讥,杜律明劝和,宋希濂念其大衣,我等谈笑风生,实乃数月来最痛快之会!过瘾!】
写完这一行,他又提笔在后面补了一句:
【唯有一点美中不足——小傅同志让我少在功德林显摆,我忍着没多讲。但实在忍不住,又讲了半个钟。回去若小傅问起,只说“待了二十分钟,做了简单动员”。应当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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