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百鬼夜行
月亮整个变成了红色。
红得发黑，仿佛要滴出血来。
血月高高地悬挂在废弃列车上空。
血红的光笼罩着整个车站。
无数声音挤满了这片空间。
这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变得越来越尖锐。
刺得人脑袋仿佛要炸开。
数不清的声音塞满了站台的每一寸空气。
笑声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尖有粗。
除了笑声，还有哭声。
呜呜咽咽，嘤嘤咛咛。
无数的黑影拼命地从被死死封住的废弃列车内钻出来。
他们挤得身体都变形了，也没有放弃。
有的从车厢的缝隙穿出来，身体挤成薄薄一片，有的从列车下方的铁轨爬上来，血淋淋的……
有光着身子的，身上全是疤，全是洞，全身上下布满了烂得见骨头的伤口。
有缺胳膊的，有断腿的，有脑袋歪在一边的，有脖子拧到背后的，有无头的，有眼睛没了只剩两个黑洞的，有被拔掉舌头的……
他们挤在一起，身体挨着身体，脸贴着脸。
他们都朝着一个方向走。
那是长沙城的方向。
浓浓的黑雾朝着长沙城弥漫。
突然。
在刺耳的哭笑声中，响起一阵锁链晃动的轻响。
刹那之间，满站台的笑声和哭声全部消失。
无数的鬼魂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刻入骨髓的恐惧逼迫鬼魂停下来。
锁链声是从站台入口的方向传来的。
哗啦啦，哗啦啦。
一股寒气向站台涌来。
那股气息所到之处，站台上的石板瞬间结了一层白霜。
站台上的鬼魂开始发抖，开始往后退，青白的脸被恐惧扭曲变形。
锁链声越来越近。
哗啦啦，哗啦啦。
“阴差来了！”
“阴差来了！”
“快跑啊！”
站台上的鬼魂全炸开了。
所有鬼魂都在同一瞬间转身，往反方向跑。
可太挤了。
那么多鬼，那么多身子，那么多条腿，挤在一起，绊成一团，争先恐后。
“让我过去！”
“别踩我！”
“救命啊！”
“……”
哗啦啦。
无数的锁链从四面八方而来，往那些逃窜的鬼魂身上缠去。
“啊啊啊啊！”
有的鬼被锁链缠住脖子，勒得眼珠子往外迸。
有的鬼被缠住手脚，四仰八叉地吊在半空。
有的鬼被锁链勾住长长的舌头，在地面上拖行。
一条条锁链拉着密密麻麻的鬼，把他们一点一点地往回拖。
很快，锁链上竟然也开始结冰。
寒气顺着锁链，蔓延到鬼魂身上。
站台上一时间只剩下了鬼魂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
这时，脚步声从鬼魂的头顶传来。
所有鬼魂惊恐地仰头望着血月下的夜空。
一个身影站在虚空中，一步一步往下走，脚下什么都没有，可他走得稳稳的，像踩着看不见的台阶。
他每一步都踩在鬼魂的头顶，踩得他们直往下缩，缩成一个个瑟瑟发抖的疙瘩。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纸扎的小童。
两个纸人小童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没有眼珠，可每一条缝都在笑，连鬼都觉得瘆得慌。
纸人手里提着灯笼，灯笼里亮着青幽幽的光，照亮他们半边脸。
谢必安在站台上空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那些鬼。
都是些小鬼，就算是组成了百鬼夜行，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不过小鬼难缠，要是让他们混入长沙城，那可就难找了。
“无常爷爷饶命啊！”
一个光头模样的鬼跪下了，声音颤抖得不像话。
鬼魂一片片地跪下去。
“无常爷爷饶命！”
“我们再也不敢了！”
这些话，谢必安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你以为他们是真的知道错了吗？
不，他们只是怕了。
但凡谢必安没有出现，他们就会肆无忌惮地涌入生人所在的长沙城。
到时候，谢必安这个阴差的责任就大了。
谢必安还想早点儿退休呢，必然不可能放他们在人间游荡。
乖乖地给他冲业绩吧！
谢必安给了身边的灵灵一个眼神。
身为阴差大人，他得维持自己的威严，面对小鬼们，还是由手下部将开口吧！
谢必安刚给地府打工的时候，为人善良友好，导致那些厉鬼都往他头上骑了！
在他的顶头上司阎罗王的提点下，谢必安放弃了自己尊老爱幼的美好品德，努力学习成为一个冷酷无情的阴差。
“嘻嘻嘻嘻。”
灵灵的笑声又尖又细。
她从空中飘下来一点，飘得离那些鬼近一些。
灯笼在她手里晃荡。
“你们刚刚是想去哪儿啊？”
灵灵笑眯眯地问。
那些鬼抖得更厉害了。
没有一个敢抬头，也没有一个敢回答。
“嘻嘻嘻嘻。”
“是想去城里吗？”
“是想去找那些活人玩儿吗？”
“是想去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吸他们的阳气吗？”
“说呀。”
没有鬼敢开口，一个个抖得不像话。
“嘻嘻嘻嘻。”
恐吓完毕，灵灵飘回谢必安的身边。
丁丁的脸绷得紧紧的，那双画出来的眼睛比平时还细。
他望了一眼大人。
谢必安朝着他点点头。
“身为孤魂野鬼，竟想要去祸害生人！”
丁丁的声音与灵灵不同，灵灵的声音尖细得像针，而他的声音沉重得像石头。
“大人岂能容你们在人间作乱？”
好了，流程走完了，轮到谢必安出手了。
他抬起一只白得毫无血色的手，对着跪了一地的孤魂野鬼，轻轻地招了招手。
锁链开始动了。
那些鬼无法挣扎。
也没有一个敢挣扎。
他们被锁链在凝结着白霜的地板上拖出了无数道长长的白印子。
一个漩涡似的黑色洞口凭空出现在废弃的列车车身上。
锁链将他们的身影拖向黑色漩涡，他们的身影迅速被漩涡吞噬。
那是谢必安打开的地府入口。
等这些鬼魂进入了地府，自会有阴间的鬼差接应。
站台上的鬼越来越少，霜也开始慢慢化了。
最后一个鬼被拖进去后，地府入口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废弃的列车封着铁皮，车窗依旧被焊得死死的。
一切好像没有丝毫变化。
谢必安站在半空，看了一眼那列火车，心里雀跃。
任务完成了！
这一次的业绩应该不错！
质量不够，数量来凑啊！
谢必安转过身，瞬间飞走了。
两个纸人小童飘在他身边。
谢必安身后的灵灵忽然在半路回头。
“嘻嘻。”
灵灵对着空荡荡的站台笑了一声。
然后她转过头去，追上谢必安，身影消失在月光下。
红月消失。
站台上一片死寂。
倒在地面上的王庆丰眼皮抖了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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