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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旧案疑云


萧栖宁是在一片陌生的光线中醒来的。

京北九月的清晨,阳光比岚城要白一个色号。岚城靠海,空气里永远悬浮着看不见的水汽,阳光穿过那层水汽会被滤成暖黄色的调子。

但京北不同,这里的阳光是直白的、锋利的,从窗帘缝隙切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亮白色的直线。她躺在床上,花了几秒钟确认自己在哪儿,然后坐起来,腰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腰部的状况——不疼,但僵硬,像一根用旧了的弹簧,每一次弯折都需要试探。

二十五岁那年在岚城刚做法医的时候,她还不习惯这种每天早上都要跟自己的身体讨价还价的感觉。

现在她习惯了。习惯的意思是:疼了就停,不疼就动,不给任何人表演坚强。

她换上一件黑色高领衫和深灰色的休闲裤,把长发随意挽起来,用一支素银簪子别住。那支簪子是枕鹤师父送的,瘦金体的“安”字刻在簪头,笔锋凌厉,字如其人。

师父说“安”是平安的安,也是安心的安。萧栖宁戴上它不是因为迷信,是因为习惯。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萝,昨晚浇过水之后那几片原本耷拉的叶子似乎精神了一点——也可能只是她的错觉。她把窗帘拉开让更多的光照进来,然后关上门下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比昨晚灵敏了一些,大概是白天电压稳定。她踩着楼梯下去,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像某种不紧不慢的节拍器。

秦正延说走到局里只要十分钟,她没有刻意计时,但根据步幅和步频估算了一下,大概需要十一分钟——如果她以正常速度走的话。她以正常速度走了,用了十分五十秒。

京北市公安局东配楼三楼,法医鉴定中心。

她到的时候,秦正延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手里端着一杯新的咖啡——这次杯盖边缘没有干掉的水渍,显然是刚买的。他看见她,扬了扬手里的杯子:“早。喝咖啡吗?”

“不喝。”

“喝茶?”

“不喝。”

“那喝什么?”

“水。”

秦正延眨了眨眼,转身去饮水机那边给她接了一杯水。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语气和昨天说“您这字是跟螃蟹学的”时一样平——但这次没有后续的攻击性,秦正延竟然有点不习惯。

“顾老师到了吗?”她问。

“到了,在里头。他一般七点半就到,比你早。”

秦正延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走吧,我带你过去。”

法医鉴定中心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萧栖宁敲了两下门,里面那个苍老而浑厚的声音响起:“进来。”

顾铭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卷宗。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格子衬衫,头发比昨天看起来更白——可能不是因为头发真的白了,是因为昨天的光线没今天这么刺眼。

他抬起眼睛看了萧栖宁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速度比昨天慢了一拍,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坐。”他说,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

萧栖宁坐下。秦正延在旁边站着,没有坐的意思。顾铭远把那沓卷宗推过来:“北城高坠案。这是全部材料,包括初勘记录、尸检报告、现场照片、家属申诉材料。你先看,看完再说。”

萧栖宁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她看了一眼卷宗的厚度——大概两百页上下。然后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七分。然后伸手,把卷宗拉到自己面前,翻开第一页。

现场照片。死者俯卧在地面上,四肢不规则地伸展,头部朝向建筑物外墙,脚朝向马路。

这是一个典型的“起跳后向前坠落”的姿势——如果是被人推下来的,坠落轨迹会不同,落地姿态也会有差异,因为人在被动坠落时会有本能的自救动作。

萧栖宁把现场照片和尸检报告的损伤图谱并排放在一起,开始比对。

顾铭远没有打扰她。秦正延也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只有翻页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她看了大概二十分钟,把现场照片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排列了一遍,然后拿起尸检报告,翻到“损伤分析”那一页。

死者,男,三十二岁,已婚,某金融机构中层管理人员。尸体检验显示:双侧多发肋骨骨折,胸椎爆裂性骨折,骨盆粉碎性骨折,符合高坠伤特征。

双侧前臂尺桡骨中段骨折,手掌部无防御性损伤。血酒精浓度为零,常见毒物筛查阴性。

萧栖宁的目光在“双侧前臂尺桡骨中段骨折”这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翻出现场测量的数据表:坠落点与建筑物的水平距离四米八,死者坠落高度十二米,体重七十五公斤。

她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一个人从十二米的高度自由落体,初速度为零,忽略空气阻力,落地速度约为十五点五米每秒。

在这个速度下,人体与地面的接触时间极短,冲击力极大。死者的损伤形态与高坠相符,这一点没有问题。但是——她重新拿起现场照片,盯着死者坠落轨迹的那张示意图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顾老师。”

顾铭远抬起眼皮。

“坠落点距离建筑物外墙四米八,”她说,“按照自由落体运动轨迹,如果他是主动起跳,起跳初速度大约需要每秒三米。这个初速度对成年人来说是合理的。

但是——”她拿起另一张照片,指向死者坠落的窗户,“窗台高度一米二,死者身高一米七二。如果要主动翻越窗台并跳出足够远的距离,他的双手必须在窗台上留下支撑痕迹。”

她翻出窗台细节照片,放大。窗台外侧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上面只有死者自己的指纹——但痕迹的分布位置不符合主动翻越的力学特征。

如果是主动翻越,双手支撑点应该在窗台的中后部,这样身体才能获得足够的向前推力。

但这张照片上的痕迹集中在窗台的边缘,更像是被人从后面推的时候下意识伸手去抓窗框。

“被人推的时候,”萧栖宁说,“人的本能是抓住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她放下照片,看了一眼顾铭远,“顾老师,现场报告里写的是‘死者自行翻越窗台’,但我看到的物证不支持这个结论。”

顾铭远没有立刻回应。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拿起那张窗台痕迹的照片,重新审视了一遍。

“还有呢?”他说。

萧栖宁又翻出死者前臂骨折的X光片。“双侧前臂尺桡骨中段骨折,”她说,“这种损伤在高坠中常见,因为人在坠落时会本能地伸手去撑地面。但是——注意骨折线的形态。”

她把X光片举起来,指着骨折处的细节,“尺骨骨折线呈斜形,桡骨呈横形。这种组合在法医学上有一个特定的名称——‘防卫性骨折’。防卫性骨折通常出现在手掌撑地时,但死者手掌部没有任何防御性损伤。也就是说,他的前臂在落地时承受了冲击力,但手掌没有——这不合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死者在落地前,他的手臂可能已经处于不正常的位置。”她放下X光片,“比如,被人控制过。”

秦正延在旁边听得皱起了眉头。他不是法医,但干了这么多年刑侦,基本的逻辑判断还是有的。

萧栖宁说的这些,如果成立,那就不是自杀,至少不是单纯的、没有任何外力介入的自杀。顾铭远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窗台痕迹照片、X光片和现场示意图并排放在自己面前,拿起放大镜又看了一遍。

办公室里安静了将近两分钟。然后顾铭远放下放大镜,靠回椅背,看着萧栖宁。

“你之前在岚城,破的那个碎尸案,也是靠这种——”

“靠看的。”萧栖宁说。

“靠看的?”

“靠看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顾铭远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行,你过关了”的表情变化。他重新坐直身体,把那沓卷宗拿回去,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你说的这些,我会体现在补充鉴定意见里。”他没有抬头,“但是——只是有疑点,不等于他杀。证据链不完整,不能定性。”

“我知道。”萧栖宁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去现场。”

顾铭远这才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看了秦正延一眼。秦正延立刻举手:“我安排。今天上午?”

萧栖宁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一分。“可以。”她说。

“你昨天才到,”秦正延犹豫了一下,“不调整调整状态?”

“在宿舍调整过了。”萧栖宁站起来,“秦队,您要是不想去,我自己去也行。”

秦正延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心想这姑娘说话的方式真的是——算了,不跟她计较。他拿起车钥匙:“走吧,我带你去。顾老师,您去吗?”

顾铭远摆了摆手:“我老了,跑不动现场了。你们去吧。回来把结果告诉我。”

萧栖宁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顾铭远一眼。

“顾老师。”

“嗯。”

“您的报告写得很严谨。”她说。

顾铭远等着她后面的“但是”。

她果然说了“但是”。

“但是字不太好认。”

秦正延站在走廊里,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顾铭远看着萧栖宁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笔记。

字不太好认。他在法医这个行当干了三十多年,带过的徒弟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从来没有人敢说他的字不好认。

这小丫头片子。

他把自己写的字举起来看了看。确实不太好认。

顾铭远把笔记放下,嘴角那个不是笑的表情终于变成了一个真正的、虽然幅度很小但货真价实的笑。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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