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初！
“一个‘酒’字，一个‘来’字。”
教祖咧嘴笑了：“这是催账呢。”他把酒壶往怀里一揣，扛着犁头走到剑痕前。裂口里吹出来的风是凉的，带着一股极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烧过的土，又像埋了很久的种子刚翻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苍练站在田埂上，冲他点了点头。耀真君攥着酒坛站在稍远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到底没说。老赵蹲在自家田头，手里捏着一根枯了的稻秆，也看着他。
教祖把犁头往地上一顿，冲众人抱了抱拳。
“都别送了。老子去去就回。”
他转身，一步跨进了剑痕。
风先灌进来的是脚下的土。踩上去硬，硬得像踩在骨头上。教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是一片灰白色的地，平平整整，裂纹密布，裂缝里嵌着极细的暗金色的丝线，像经脉。
他抬头往远处看，心里一沉。
那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田”。田垄整齐，沟渠纵横，像有人精心收拾过。但没有一株活的庄稼。田垄上插着东西——一截一截的骨头，有长有短，有的像镰刀，有的像锄头，还有的像人的指节。骨头插在土里，密密麻麻，从脚下一直铺到极远极远的天边。
而在这片骨田的正中央，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一团光。骨白色的，缓缓蠕动着的光。那光下面，有东西在动。一拱，一拱，像一头埋在地里的巨兽，在往前犁。
教祖蹲下去，抓起一把土。土从指缝里漏下去的时候，他看见土里嵌着极小的、碎了的陶片。陶片上有一道刻痕，他认得——那是鸿蒙域墨家机关炉早年用的量器刻度。
他把陶片揣进怀里，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饿。”
从四面八方来，从脚下、从头顶、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不响，但密，像一万个人同时在很远的地方说同一个字。教祖的耳膜嗡嗡响，他晃了晃脑袋，把犁头往地上一插。
“别喊了。”他冲着那片骨田喊了一嗓子，“老子给你送酒来了。”
声音传出去，被骨田吞了，连回音都没有。但那团骨白色的光，停了一下。
停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变了。还是“饿”，但比之前多了一个字。
“酒？”
教祖从怀里掏出那壶酒，举起来晃了晃：“对，酒。斩虚老兄欠我的，我给他带来了。你要不要？”
骨田里静了一瞬。然后脚下的土开始震，极细极密地抖，像整个界都在渴。那团骨白色的光蠕动的速度快了，从极远处朝教祖这边涌。涌到一半，停了。
光里传出一个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梦里说话：“不……能……进……”
“什么不能进？”
“你……不能进。你身上……有根。”
教祖低头看自己。
脚下，界桩的根正从剑痕裂口里伸出来，一直伸到他脚边，在他脚踝处绕了一圈，像一根绳。他蹲下去摸了摸那条根，灰白色，温热的，有极细的脉搏。
“这是界桩的根。”他冲那团光说，“它怕我迷路。你要是怕我进去，那你过来。酒在壶里，壶在手里。你不来，我就自己喝。”
光停了。
骨田里那个“饿”字消失了。所有的骨头，那些插在田垄上的、像镰刀像锄头像指节的骨头，同时微微震动，发出极低极密的嗡鸣。像一万把刀在鞘里同时震了一下。
然后那团光里，慢慢伸出来一样东西。
是一只手。灰白色的骨手，极瘦，指节分明，五指张开，朝教祖的方向，一寸一寸地伸过来。伸到离教祖三丈远时停了。手心里，有一个极小的、正在缓缓旋转的暗金色光点，像一粒没长出来的种子。
“酒。”骨手说，这次声音清楚了，是一个极哑极老的嗓子，“给我。”
教祖看了看那只骨手，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酒壶。他把壶口打开，酒香冒出来，在骨田上空散开。骨手颤了一下，指尖往酒香的方向偏了一寸。
教祖把酒壶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一步。
“自己拿。”
骨手犹豫了一瞬。然后它朝酒壶伸过去，极慢，极小心，像一个人怕打碎什么。指尖碰到壶把时，整个骨田震了一下。所有的骨头同时发出了一声极长的、极低的叹息。
骨手把酒壶拎起来，缩回光里。过了一会儿，那团骨白色的光里传出声音，不再是“饿”，是另一种调子，含含糊糊的，像一个人喝到第一口酒时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好……酒。”
“斩虚……以前也给我带过。”
教祖站在原地，手插在袖子里，看着那团光。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到底是斩虚那个世界的什么？”
光里的声音沉默了很久。
“世界。”它终于说，“我是那个世界的……田。所有的田，合在一起，就是我。斩虚开天的时候，把我劈碎了。碎了的田，种不出东西，只能饿。”
“那你现在能种了吗？”
骨手又伸出来，这次手里攥着那壶酒，壶已经空了。骨手把空壶轻轻放在地上，指尖在壶身上摩挲了一下。然后它说：“你踩的这片地，是我最后一块能种的地方。可我没有种。斩虚说，别种。种了，活了，就有人要死。”
“为什么？”
“因为我是碎的。碎的田，长出来的东西，也是碎的。碎的庄稼，吃下去的人，会跟田一起碎。”
教祖沉默了。他蹲下去，抓起一把灰白色的土，捏在手里。土很细，细得像粉，可手指缝里漏下去的时候，有几粒土粘在掌心没掉。教祖摊开手，看见那几粒土里，各嵌着一点暗金色的光，极小极小，像闭着的眼睛。
“你叫什么？”教祖忽然问。
光里的声音愣了：“名字？”
“对。你有名字吗？鸿蒙域的田都有名字。埂香一号，墨玉二号，还有老赵那亩叫‘铁锹把’——因为他当年挖地挖断过三把铁锹。你有名字吗？”
骨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过了很久，它说：“斩虚……叫过我……‘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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