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一·二八前夕

民国二十年，上海的气氛不对了。

先是报纸上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紧。

“日舰驶入黄浦江”“日军在虹口演习”“闸北居民开始撤离”，标题一个字比一个大，沈荷每天早上翻开报纸，心就往下沉一寸。

布庄的生意也受了影响，客人少了，来的也是买棉布、囤粮食，行色匆匆，没有心思挑料子。

老陈说，南市大街上有好几家铺子已经开始关门了，老板跑了，伙计散了，门板上贴着“吉屋招租”。

沈荷站在布庄门口，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赵正消失了好几天，这次沈荷没有去找他。她知道他在忙什么。林墨走之前说过，北方的战事吃紧，上海也不太平。日本人要动手，不是会不会，是迟早。

赵正跟日本人打过交道，知道他们的底细，也知道他们的软肋。他不在上海，就是在去码头的路上，或者在做那些不能跟她说的事。

他回来的时候，天气依旧寒冷。天快黑了，沈荷正准备关布庄的门，一辆车停在街对面。

赵正下了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黑色的围巾，脸被风吹得发白。右手的绷带拆了，留下了一道粉红色的新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他站在街对面，没有过来，沈荷站在布庄门口，也没有过去。两个人隔着一条不宽的马路，对视了几秒。赵正先迈了步子，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沈荷，我有话跟你说。”

沈荷把门关好，上了锁，跟他走到街角人少的地方。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湿漉漉的石板路。

“局势不好，你看到了。”赵正没有绕弯子，“日本人这几天就要动手。虹口那边已经撤了不少人，闸北也差不多了。南市还好，但保不齐。”

沈荷没有说话，等他往下说。

“我想让你回天津。”赵正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舅舅在那边，姥姥也在。天津比上海安全。你回去，我放心。”

沈荷看着他，看了几秒。“我不走。”

“沈荷——”

“布庄在这里。”沈荷打断他，“你们都在这里，我一个人回去做什么？继续算账？继续喝茶？继续等你的信？”

赵正沉默了片刻。“你不是一个人。”

“那你呢？”沈荷看着他，“你留在上海，做什么？”

赵正没有回答。

沈荷等了几息，替他说了。

“你要去参加一次秘密行动，不能带我。”

她的声音压抑，想努力再控制什么，但赵正听到底下压着的东西。他知道她猜到了。

“赵正，我不问你去哪，不问你去做什么，不问你能不能回来。”沈荷把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一把小手枪，德国造的，小巧玲珑，舅舅在她离开天津之前塞给她的，她一直放在皮箱最底层，从来没有用过。

赵正看着那把手枪，没有接。

“这个你带上。”沈荷把枪塞进他手里，“我用不上，你用得着。”

赵正握着手枪，握了很久。枪不大，但沉甸甸的，不是重量，是别的什么。他把它收进大衣内袋里。

“等我回来。”赵正说。

沈荷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嗯。”

赵正转身，走了。他的步子还是那样，步幅大，步子稳，但沈荷注意到，他走到街对面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了。轿车发动，车灯亮了，照亮了前面一小段路，很快消失在街角。

沈荷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辆车远去，灯光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风从北边吹来，冷得刺骨。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双手插进口袋里，往沈家后门的方向走去。

口袋里空了。那把小枪，她本来以为自己会用上的，但她没有用。不是不敢，是不想。用枪容易，收场难。她把枪给了赵正，不是因为她用不上，是因为他更需要。

春兰在后门口等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在风里摇摇晃晃。

沈荷和春兰进了屋。

“春兰。”

“嗯。”

“明天你去布庄，跟老陈说，从明天开始，店里多备点粮食和饮用水。货架上的好料子收一收，搬到里间去，外面摆些普通的棉布就行。”

春兰端着茶杯走过来。“小姐，您这是……”

“有备无患。”沈荷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日本人要是真的打过来，布庄的生意做不成，但人得活着。”

春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沈荷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风声。

她在想赵正。想他那句“等我回来”。沈荷知道，他说的不是“等我回来娶你”，是“等我回来，活着回来”。

她愿意等，不是因为她是他未婚妻，是因为她认识他之后，学会了等。她已经等了那么久，不差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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