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女商会
周三傍晚,沈荷准时去了那场酒会。
地点在法租界一栋花园洋房里,主人姓王,叫王静淑,四十出头,做进出口贸易的。
沈荷从李宗明那里听说过这个名字,上海滩女商人里排得上号的人物,一个人撑起一家洋行,跟英国人、美国人都做过生意。
黄包车在洋房门口停下,沈荷整了整衣领,推门进去。
客厅很大,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
已经来了七八个女人,年纪从二十出头到五十多不等,穿什么的都有,洋装、旗袍、西装外套,没有一个穿得寒碜。
沈荷穿着那件银灰色的暗纹旗袍,头发用白玉簪子别住,在这群人里不算出挑,但也不落下风。
王静淑迎上来,打量了她一眼,笑着伸出手:“沈小姐?李会长跟我提过你,年轻,能干,布庄开得不错。”
沈荷握住她的手:“王太太过奖了,刚起步,还在学。”
“学?”王静淑笑了,“你舅舅周明远在天津做了二十多年生意,你跟他学了这么多年,还用得着跟别人学?”
沈荷微微一怔。王静淑认识舅舅。
“我跟你舅舅做过两笔生意,都是棉纱。”王静淑挽着她往里走,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他跟我提过你,说他这个外甥女比他的账房先生还厉害。”
沈荷笑了笑,没有接话。
酒会是西式的,长桌上摆着冷盘、点心和酒水。
沈荷端着一杯香槟,跟在王静淑身后,认识了在座的每一个人。做丝绸生意的陈太太,做洋货代理的吴小姐,开银行的周太太,经营茶庄的刘夫人,每个人的名字和生意,沈荷一一记在心里。
“你们听说了吗?虹口那边又闹起来了。”吴小姐端着酒杯,压低声音,“日本人的便衣到处抓人,说是查抗日分子。我一个客户的货被扣在码头半个月了,到现在还没放行。”
几个人都沉默了。
陈太太叹了口气:“生意越来越难做了,以前跟日本人做生意还能赚钱,现在?钱是能赚,良心过不去。”
“那就不做。”王静淑的声音不大,但很干脆,“我今年把日本人的单子全退了。亏了钱,但睡得着觉。”
几个人看向她。王静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不是圣人,我也爱钱。但有些钱,赚了烫手。”
沈荷端着香槟杯,没有说话。她想起了赵正跟山本一郎吃饭的事。日本人的生意,赵正还在做。
他说过“有些货只有他能给我,有些事只有我能做”。沈荷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话,但她知道王静淑说的是真话。
酒会散了,王静淑送沈荷到门口。夜风吹过来,吹得花园里的桂花树沙沙作响。
黄包车来了,她上了车,朝王静淑挥了挥手。车子驶入法租界的夜色中,沈荷脑子里在转王静淑说的那句话,亏了钱,但睡得着觉。
舅舅也说过类似的话,但没有王静淑这么直白。舅舅说的是“眼睛不能只盯着账本”,王静淑说的是“有些钱赚了烫手”。意思是一样的。
她想起在上海大学演讲会上听到的那句话,“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匹夫。她是女人,不是匹夫。但女人也是中国人。王静淑能做,她为什么不能做?
车子在沈家后门停下。沈荷下了车,推开后门,走进院子。秋月在廊下打盹,听到脚步声惊醒,看到她赶紧站起来。沈荷摆了摆手,进了屋。
春兰还没睡,在灯下给她缝一件新做的棉袄。看到沈荷进来,放下针线,站起来:“小姐,酒会怎么样?”
“挺好的。认识了几个做生意的太太。”沈荷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坐到桌前。
春兰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问:“她们好相处吗?”
“好相处。”沈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比我做人大。”她没有解释“做人”是什么意思。
春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缝棉袄。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春兰在旁边打哈欠,把棉袄缝好,叠整齐,放到沈荷的床头。
“小姐,我先睡了。”
“嗯。”
春兰在地铺上躺下,不一会儿呼吸就匀了。沈荷坐在桌前,把那本英文书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但她没有合上。
她想起五岁那年,姥姥在天津火车站接她。姥姥蹲下来,擦掉她脸上的眼泪,说了一句话——“小荷,别哭。哭没有用。活着的人要做活着的事。”她那句话听了十三年,今天才真正听懂了。
活着的人要做活着的事。
沈荷合上书,吹灭了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她在想,一个做布庄生意的女人,除了卖布,还能做什么。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荷闭上眼睛。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明天她不会再只盯着账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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