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菜窑下的秘密
周淮名刚走出门外又想了想,随即吩咐道:
“对了,去请县里协查的公安联络员。”
消息传到公社时,苟栋喜也听到消息,也跟着去贾仁义家。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直奔贾家。
看到这队伍,身为国人固有的吃瓜心态,也屁颠屁颠的跟着过去看热闹。
还没进院,隔着一道土墙,腐臭味已经钻进鼻子。
县里派来协查的公安联络员停下脚步,脸色沉了几分。
他没有急着往里走,先扫了一眼前后院门。
“封住前后门。”
“后院不准进人。”
“谁碰过窖口,谁往墙根倒过东西,都站出来。现在不说,回头查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六名民兵立即散开。
两人守前门,两人绕向后墙,剩下两人把看热闹的社员往土路外侧拦。
四名被叫来做见证的社员站在院门边,手里还拎着刚从冬工地带回来的铁锹。
贾家四周很快被围住。
贾仁义夹着牛皮纸文件袋,从大队部方向匆匆赶回来。
他远远看见自家门前站着这么多人,脚步先是一慢,随后又强行挺直腰杆。
他现在代管大队事务。
真要露怯,往后还怎么服众?
贾仁义拨开人群走进院子,先看周淮名,再看那名公安联络员。
“周同志,这是干什么?”
周淮名抬手指向后墙。
“有人反映,你家旧菜窖里往外冒死人味。”
“调查组要挖开检查。”
贾仁义愣了一下。
仅仅片刻,他心里那点紧张便散了。
自己清清白白。
身正不怕影子斜,自己没做过的事让他们挖去。
菜窖里最多死了几只耗子,或者钻进去一只黄鼠狼。
只要当众挖开,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就得闭嘴。
等这阵风过去,他非得把传谣那几户人家全记进工分册。
“挖!”
贾仁义一把推开后院的木门,动作比谁都干脆。
“今天就当着全村人的面挖!”
“我倒要看看,几只死耗子,能让谁说成人命案!”
这句话传出去,围在土路两侧的社员又多了不少。
有人拎着木桶,有人扛着锄头。
谁都不敢往院里挤,只能踮着脚往后墙方向看。
顾二狼也夹在人群里。
他手里捏着那杆铜嘴旱烟袋,烟丝已经装上了,却一直没往火柴上凑。
他的细长眼睛越过几个人的肩膀,盯着贾家后院。
这事不对。
顾二狼说不清哪里不对,可他半辈子靠着小心和算计活下来,对这种味道最熟。
不是菜窖里的腐味。
是风向要变的味。
苟栋喜则紧跟在周淮名身旁。
他嘴上不停地喊:
“都往后退!”
“调查组办事,不准挤!”
可他的眼睛始终黏在贾仁义脸上。
刚才贾仁义还腰杆笔直,他便往对方那边靠。
现在公安的人进了后院,他又悄悄往周淮名身边挪了半步。
公安联络员来到旧菜窖前,没有立刻让人下锹。
他先绕着墙根走了一圈。
墙下铺着厚厚一层草木灰,灰里还混着没烧透的炭渣。
旧通气孔被黄泥糊得严严实实。
黄泥颜色比周围土墙深,边缘还有新鲜的木板刮痕,一看就是这几天才抹上去的。
公安联络员蹲下来。
“谁封的?”
“我让家里人封的。”
贾仁义答得很快。
“几只死耗子串味,我忙着配合调查组,没工夫挖,就让人倒点草木灰,把味压一压。”
“什么时候封的?”
“三天前。”
“封之前看过里面吗?”
贾仁义顿了一下。
“窖都塌了,怎么看?”
公安联络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也就是说,你没确认里面是什么,就先把通气孔封了?”
“乡下人都知道,菜窖里死个把耗子不稀奇。”
贾仁义摆了摆手。
“总不能为了几只耗子,把我家后墙挖塌吧?”
公安联络员没和他争。
他从工具包里取出一块薄铁片,沿着黄泥边缘一点点往里挑。
泥块刚松,一股闷了几天的酸腥腐臭便从缝里冲出来。
离得最近的民兵脸色一变,赶紧捂住鼻子。
“这是什么味?”
一名社员只吸了一口,胃里便翻了起来,弯腰干呕。
贾仁义脸上的自信也淡了些。
他抽了抽鼻子,很快又强撑着开口:
“死黄鼠狼也有可能。”
“乡下窖洞钻进去什么都不稀奇。”
“接着挖,别停!”
公安联络员站起身,让两名民兵先清理墙根。
铁锹铲进草木灰,带起一阵灰雾。
贾家人刚糊上去的黄泥很快被铲开,下面露出冻硬的旧土。
第一层土结得像石头。
铁锹落下,只能崩开拳头大的土块。
“咣!”
“咣!”
院子里只剩铁锹砸冻土的声音。
贾仁义原本还抱着胳膊站在一旁。
挖到半尺深后,他的胳膊慢慢放了下来。
土质开始变软。
腐味也越来越重。
刚才还挤在墙外的社员开始往后退。
有人扯起棉袄领子捂住口鼻,有人干脆转过身,不敢再看。
一名民兵的铁锹刚要继续往下砸,公安联络员忽然抬手。
“停。”
铁锹停在半空。
公安联络员接过来,用锹尖慢慢探进松软的土层。
锹尖刚压下去,下面传来一声发闷的空响。
“咚。”
几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旧菜窖的塌陷处下面,还有一块没被填实的空腔。
公安联络员不再用铁锹。
他蹲下来,用手一点点扒开碎土和烂砖。
先露出来的是一角黑布。
布料沾满腐液和泥土,紧贴在一团看不清形状的东西上。
院子里一下没了声音。
贾仁义盯着那片黑布,喉咙上下动了动。
“可能是件破棉袄。”
没人接他的话。
公安联络员让人继续扩大窖口。
两名民兵放轻动作,把压在上面的碎砖一块块搬开。
窖口刚能容下一束光,公安联络员便拧亮铁皮手电筒,朝下面照去。
惨白光柱扫过窖底。
先照到黑色棉裤。
接着往下。
一只穿着胶底棉鞋的人脚,从碎砖后面露了出来。
鞋面已经沾满黑褐色污物,脚踝却还能看出人的形状。
“人!”
一名年轻社员声音都变了。
“下面真有人!”
土路上的人群一下乱开。
有人往前挤,也有人吓得连退几步。
“都退后!”
周淮名厉声喝住。
“民兵守住院门!”
“任何人不准靠近窖口,更不准碰里面的东西!”
横在院门前的木棍立刻抬了起来。
刚才还想往里看的社员全被拦在外面。
贾仁义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的嘴唇动了两次,却没能吐出声音。
公安联络员让人取来麻绳,在窖口外简单围出一圈。
四名社员见证人被叫到近前,亲眼看着民兵将窖口一点点挖开。
压在尸体上方的烂砖被搬走。
那具尸体终于完整暴露出来。
死者仰躺在空腔里。
脸部已经腐坏,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肩背和胸腹却比腐败更严重。
整个躯干像被什么极重的东西正面压过,胸骨塌陷,肩部变形,黑布棉袄紧贴在扭曲的身体上。
左前臂和双腿相对完整。
灰毛衣、黑棉裤和那双胶底棉鞋,全都还穿在身上。
窖底积着深色腐液。
臭味随着窖口扩大,彻底压不住了。
一名年轻民兵只看了一眼,便转身扶住墙,吐得腰都直不起来。
贾仁义往后退了两步。
他的小腿撞上竹筐,整个人一晃,差点坐进去。
“不可能。”
他的声音发干。
“我家菜窖里,怎么可能有人?”
周淮名转头看他。
“那下面躺着的是什么?”
“这一定是陷害!”
贾仁义猛地抬头,像是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指向院外的人群。
“有人趁我不注意,把尸体塞进我家!”
“他们见我接管大队事务,见王德贵被停了,就想借调查组的手整我!”
“周同志,你得查清楚!”
“先查死者身份。”
周淮名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他看向一名民兵。
“去知青点叫人。”
“让和付计影同住、熟悉他衣物的人过来辨认。”
消息传到知青点后,梁艳云第一个冲了过来。
她刚挤进贾家后院,腐臭味便扑到脸上。
梁艳云抬手捂住嘴,脚步慢了下来。
公安联络员没有让她靠近窖口,只把手电光移到尸体衣物上。
灰毛衣。
黑棉裤。
右脚那只胶底棉鞋,鞋帮内侧还留着一道白线缝过的补口。
梁艳云盯着那道白线,膝盖一下软了。
她见过。
那双鞋是付计影去年冬天磨破的。
还是她借了针线,送到他宿舍门口。
“这衣服……”
梁艳云声音发颤。
“是付哥的。”
另外两名知青也认出了那身衣物。
公安联络员用剪刀挑开死者左边衣袖,露出腕部。
一名男知青看清后,脸色更白。
“付计影左手腕以前受过伤。”
“这里有一浅浅的疤,就是这付哥。”
“身高也对得上。”
梁艳云死死抓住门框。
她盯着窖里的尸体,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就是他。”
“真的是付计影……”
这句话落下,周围没有人说话。
可离贾仁义最近的两名社员,都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
没有骂声。
也没有质问。
那两步却比任何一句“杀人犯”都扎眼。
贾仁义看看窖口,又看看四周避开的目光,整张脸已经白得发青。
“不是我!”
“我跟他只是吵过几句!”
“我没杀他,我连他什么时候失踪的都不知道!”
人群后方,顾二狼捏紧铜嘴旱烟袋,始终没有点火。
他本来只想借苟栋喜和贾仁义的手,把王德贵从支书位置上拉下来,再顺势收拾顾真。
从头到尾,他没亲自找过贾仁义。
没送过东西,也没写过一个字。
原先他还觉得自己绕得太远。
现在,那点谨慎却成了保命的东西。
顾二狼盯着窖里的尸体,后背慢慢发凉。
这事已经不是丢官帽那么简单。
沾上就是人命。
他没有转身就走,只借着身前社员换位置的机会,悄悄往人群外退了半步。
苟栋喜比他退得更快。
刚才苟栋喜还贴在贾仁义旁边维持秩序。
尸体身份一确认,他已经挪到了周淮名另一侧。
“周同志,我得把话说明白。”
苟栋喜挺着肚子,满脸都是公事公办的严肃。
“贾仁义送来的材料,我只是按职责转交。”
“我跟他私下没有任何关系,更不知道他家菜窖里藏着尸体。”
贾仁义猛地转头。
“苟主任,明明是你让我——”
“闭嘴!”
苟栋喜厉声打断。
“现在查的是命案!”
“你不要为了给自己脱罪,胡乱攀咬组织干部!”
“我攀咬你?”
贾仁义像被人踩住了尾巴,伸手便要往苟栋喜那边冲。
两名民兵立刻拦住他。
“老实点!”
贾仁义被卡住胳膊,挣得干部帽都歪了。
“姓苟的,是你让我写王德贵的材料!”
“是你说只要我把事情办好,就能摘掉头上那个副字!”
苟栋喜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
“胡说八道!”
“周同志,这人现在已经乱了心神,什么话都敢编!”
院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付知青跟他不只是吵过几句!”
所有人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名知青站在人群边缘,咬着牙说道:
“去年记工分,知青点连着干了几晚夜工。”
“最后大半工分,都记到了和贾仁义关系好的人头上。”
另一名社员也跟着开口:
“付计影就是为了这事找他对账。”
“我亲耳听见贾仁义说,早晚要收拾知青点那几个刺头!”
“胡说!”
贾仁义扯着嗓子喊。
“那本账还没核完!”
周淮名转头,看向缩在人群边上的记工员。
“去年知青工分册在哪里?”
记工员脸色发白。
他先看了贾仁义一眼,又看向窖里的尸体。
“说。”
周淮名只吐出一个字。
记工员不敢再瞒。
“是有一本蓝皮册子。”
“知青干了多少活,最后记到谁头上,里面都有。”
“册子就在大队部办公室木柜的最下层。”
“贾仁义前几天把柜子锁了,钥匙一直揣在他身上。”
周淮名的目光落向贾仁义胸口。
贾仁义下意识捂住贴身口袋。
“那是大队账册!”
“里面都是集体的账,不能随便拿!”
“从现在起,那不是你说了算。”
周淮名抬手点了两名民兵。
“看住他。”
“另外派两个人去大队部,把蓝皮工分册取来。找不到就把柜子封上,任何人不准动。”
两名民兵齐声应下。
水库边,顾真手里的铁锤停了一下。
他的意识落在贾仁义身上的投影标记里。
贾家后院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清楚。
尸体是他放进去的。
可旧怨不是他编的。
蓝皮工分册不是他锁的。
草木灰和黄泥,更是贾仁义自己盖上去的。
顾真只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后面的每一步,都是贾仁义自己往绝路上走。
铁锤再次落下。
“砰!”
石块从中间裂开。
顾真没有笑。
系统的任务提示也没有出现变化。
这说明一具尸体,还不足以让他彻底摆脱嫌疑。
这场局才刚刚撕开第一道口子。
贾家后院。
公安联络员已经沿着窖口走了一圈。
他用木棍划出尸体原本的位置,又将手电光照向窖底和四周土壁。
看得越久,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周淮名走过来。
“看出什么了?”
公安联络员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用木棍轻轻拨开尸体身下的烂砖和腐泥。
“死者肩背、胸腹受过重压。”
“能把人压成这样,东西不会轻。”
他把手电照向四周。
窖里只有碎砖、烂木板和松软泥土。
没有磨盘。
没有石磙。
也没有其他足以造成这种伤势的重物。
“窖顶塌下来的这些砖不够。”
公安联络员又指向尸体周围。
“这里也没有和伤势相符的大片血迹。”
“窖底这些深色东西,主要是尸体腐败后的渗液。”
周淮名的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人不是在这里死的?”
“现在还不能完全下结论,尸体还得送县里进一步检验。”
公安联络员站起身。
“但从现场看,死者遭受重压时,应该不在这口菜窖里。”
贾仁义听见这句话,像是重新抓到一线生机。
“我就说是陷害!”
“人不是死在我家,是有人故意把尸体运过来的!”
周淮名猛地转头。
“那你解释一下。”
“尸体为什么不放别人家,偏偏放进你的菜窖?”
“你和付计影为什么有旧怨?”
“你又为什么急着封死通气孔,还把相关工分册锁起来?”
贾仁义张着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周淮名没再理他。
“封锁贾家后院。”
“前后门留人看守。”
“任何人不准进出,也不准再碰窖里的东西。”
民兵立刻拉起麻绳,把菜窖周围隔开。
周淮名站在窖口边,低头看着那具已经变形的尸体。
如果贾仁义不是凶手,真正杀死付计影的人是谁?
又是谁能在不惊动贾家人的情况下,把一具尸体塞进这口封死多年的旧窖?
寒风越过土墙,卷起地上的草木灰。
公安联络员抬起头,声音沉了下来。
“初步判断。”
“这口菜窖,不是第一死亡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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