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王支书
“我看谁敢在咱大队地界上强抢民女!”
一声断喝,冷不丁从院墙外炸开。
嗓门不算太大,可那股子压了几十年的官威,活像一块实心的铁砧子,“哐当”一声砸在乱成一锅粥的土院里。
围在外头的人群自动往两边裂开一道口子。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头,背着手,黑着脸跨过门槛。
王德贵。
大队村支书。
六十多岁的人,腰板挺得比院里这帮吃饱饭的后生还要直溜。
他那双鹰眼往院子里一扫——地上的血泥巴、捂着断腿疼得抽抽的顾洪、抱膀子嚎丧的李铁栓、还有拎着带血柴刀把妹妹护在身后的顾真,全被他看了个通透。
三栓子和柱子一瞧见王德贵,手里的皮鞭和粗木杠子跟烫手的山芋似的往身后一藏,脚底板直打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连李铁栓那杀猪般的嚎丧声都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憋回去了大半。
全村老少谁不知道?王德贵是老党员出身,在公社革委会那是能递得上话的铁骨头。他要是真把这事儿捅到保卫科,在场这几个耍横的,谁的脑袋也保不住!
“王支书……”顾大虎弓着那粗短的脖子,挤出一脸比哭还难看的笑,迎上去想套近乎。
王德贵连正眼都没夹他,背着手走到院子正中央,稳稳站定。
他头一个就盯上了李铁栓。
“李铁栓,光天化日强抢民女,你当现在还是旧社会地主老财当道呢?”王德贵的声音不咸不淡,可每个字都像带刺的钉子,“买卖妇女,搁在现在的政策上是个啥罪名,要不要我给你背一遍?”
李铁栓吓得腿一哆嗦,梗着脖子狡辩:“王支书,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这是实打实花了八十块钱彩礼娶的!这叫过了明路,哪能叫强抢?”
“花八十块钱就叫过了明路?”王德贵眼皮子一掀,冷笑出声,“上头天天大喇叭喊着提倡自由恋爱,不准搞包办买卖婚姻!你这连拉带拽、又打又骂的,也不像是自由恋爱啊?要不,你跟我去公社大院喝喝茶,跟保卫科的干事解释解释?”
一听“保卫科”三个字,李铁栓那张鞋拔子脸瞬间褪得煞白,白得跟糊了一层烂浆糊似的。
他张了张那口大黄牙,半个囫囵字都没蹦出来。
敲打完流氓,王德贵转过脸,矛头直指顾大虎。
“顾大虎!你亲侄女的婚事你一个人拍板,收了人家的彩礼你捂自己兜里!小姑娘死活不肯,你还要拿绳子绑!怎么着,你是咱大队的正经社员,还是旧社会的人贩子?!”
顾大虎吓得两条粗腿一软,脖子缩得恨不得塞进裤裆里:“支、支书……这话说的,这是咱老顾家的家务事……”
“家务事?放你娘的狗屁!”王德贵动了真火,一指地上那滩暗红的血水,“人都被打得见红了,这叫家务事?!”
他又回手指着李铁栓:“你这胳膊上的伤,是你自己跑到人家院子里抢人抢出来的!你要是敢去保卫科告状,我老头子今儿就先替你递一份‘买卖人口’的揭发材料上去!咱们看看到底是谁先吃公家的‘花生米’!”
李铁栓的脸彻底绿成了猪胆色。他那点想仗着流血讹诈、拉人垫背的底气,被王德贵三两句话给抽了个一干二净。
镇住了刺头,王德贵的目光落在了地上断腿的顾洪身上,眉头深锁,但他没去搭理大房这笔烂账,而是直接转身冲着院墙外扒头的看客们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都散了!一个个吃饱了撑的杵这儿添啥乱!该下地干活的干活去!”
外头看热闹的社员们缩了缩脖子,虽然嘴上应和着往后退,但脚步慢吞吞的,谁也不舍得真走。
这出大戏,还没落幕呢。
王德贵转过身,这才把目光放在了顾真身上。
顾真一声没吭,手腕一转,顺手把那把带血的柴刀戳回了地里。
“顾真,说吧,到底咋回事?”王德贵问。
顾真抬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三两句抖搂得干干净净。
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没有抹眼泪装可怜,字句全打在点子上。
王德贵听完,沉默了足足五秒。
他盯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半大后生,心里暗自称奇。
这小子以前是个三棒子打不出个响屁的闷葫芦,今儿个却跟脱胎换骨了一样,这股子沉得住气的狠劲儿,真是不一般。
“你刚才嚷嚷着,要分家?”王德贵沉声问。
“分家,断亲。”顾真直视着老支书的眼睛,咬字千钧重,“光腚分家,净身出户,不带大房的一根草皮。李铁栓那见血的一百块、大房贪的彩礼折现八十块、顾洪断腿的一百块医药费,统共二百八十块,一个月为限,我一人扛了。”
王德贵的眉头直接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二百八十块啊!
他当了大半辈子支书,太清楚这个数字在这个年头意味着什么。
一家五口人下地没日没夜地挣满工分,年底折算下来能有几十块结余那就得烧高香了!
“你拿什么出?”王德贵盯着他问。
“一个月内,我拿真金白银的现钱拍桌上。”顾真没废半句多余的解释,眼神坚定得没有一丝缝隙。
王德贵看了他好半晌,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行!”他转头看向李铁栓,“李铁栓,你听见没?顾真把这一百块的账认下了,期限一个月!今儿个人你休想带走一根汗毛,这门腌臜的婚事就此作废!你要是不服,咱们现在就去保卫科走一遭!”
李铁栓的嘴皮子哆嗦了好几下,旁边那没骨气的三栓子赶紧死死拽住他的袖子:“铁栓哥,好汉不吃眼前亏,算了算了,公社的保卫科咱可招惹不起啊……”
“行——!”李铁栓咬碎了后槽牙,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他满脸戾气地死瞪着顾真,伸出左手指着他:“一个月!老子倒要看看你上哪偷钱去!少一分一毛,老子跟你拼命!”
放完狠话,李铁栓捂着那条快痛得麻木的断胳膊,被两个跟班架着往院外挪。路过顾大虎身边时,他猛地刹住脚,恶声恶气地讨债:“那八十块彩礼!你们大房得先给老子吐出来!”
王桂花一听要从她裤裆里掏钱,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
“凭什么退!人是你自己上赶着来攀的!再说了,顾真刚才都认下了要替咱还这笔钱,你要退,找他要去!跟大房有一毛钱关系?!”
李铁栓气得直跳脚,指着她大骂:“你这黑心肝的肥婆娘!你收进兜里的票子你不退,你脸比老子腚还大!”
两人像疯狗一样又在院里撕咬起来。
“都给我闭嘴!”
王德贵猛地一巴掌拍在旁边的破八仙桌上,震得桌腿直摇晃。
他拿手点着王桂花:“彩礼是你大房收的,主意是你大房出的!现在婚事没成,退钱本就是天经地义!”
王桂花那两条本来就细的眉毛彻底拧成了麻花,嘴巴开合半天,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突然耍起了老赖的把戏。
“支书啊!我退钱也成啊!”王桂花猛地一拍大腿,“可顾真刚才说的是他自己断亲!他断的是他自己个儿,又没说带着顾玲!顾玲可还是咱大房没分出去的人!李铁栓要人,让他把顾玲拽走顶债不就结了!”
这话一出口,院墙外头接二连三响起了倒吸凉气的抽气声。
“这王桂花是真不要脸啊……”
“拿亲侄女当牲口卖,出了事儿还要把小丫头往火坑里推,这还是人干的事儿吗?”
可王桂花充耳不闻,挺着那粗壮的水桶腰,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眼观鼻鼻观心。
王德贵气得胡子一阵乱抖。他调解过这么多扯皮的事,像大房这种卖了人还倒打一耙、想白捡便宜的无赖,真叫人反胃。
“这笔钱,我一块儿扛了。”
没等支书发火,顾真那冰冷的声音横插了进来。
王德贵转过头看他。
“二百八十块,一分不少,我扛。”顾真的脸上一片冷肃,“但断亲文书上,必须写明,是我和玲子两个人,一起跟顾家大房断得干干净净。”
王德贵深深地看了顾真一眼。
一个十七岁的后生,明知前路是死胡同,还敢眼皮都不眨地揽下二百八十块的泼天巨债。不是为了自己装蒜,单纯就是为了彻底护住身后那个瘦弱的妹妹。
老支书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有骨气的,没见过这种把命和钱全豁出去、只为一个“护”字。
“成。我给你立据。”
王德贵不再废话,从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和一个硬皮本子。
他大步走到八仙桌前坐下,翻开本子,下笔如飞。
两份文书。
第一份,《欠条》。清清楚楚写明顾真欠李铁栓见血费一百块、欠顾大虎退彩礼及折现八十块、欠顾洪断腿医药费一百块,共计二百八十块。限期一个月内还清。
第二份,《断亲书》。
王德贵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压着力道。
“……自即日起,顾真、顾玲兄妹二人,与顾家大房彻底断绝宗族关系!生老病死,各不相干!穷通富贵,互不牵扯!大队支书王德贵作保见证。”
写完,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拍。
“都过来,签字按手印!”
王桂花两手哆嗦着把欠条捧起来,从头到尾数了两遍金额,生怕少了一个零。
确认数字分毫不差后,这才迫不及待地沾了印泥,狠狠按下了自己的大拇指印。
顾大虎也跟着盖了戳。
轮到顾真了。
他走到桌前,连印泥都没沾。
他抬起右手,直接凑到嘴边,狠狠一口咬在自己的大拇指肚上!
牙关发力,皮肉崩裂,一颗饱满暗红的血珠子瞬间从指缝里冒了出来。
顾真面无表情地把血淋淋的大拇指,“啪”的一声重重摁在《断亲书》的落款处!死死往下压实!
一个鲜红刺眼的血手印,永远留在了那张泛黄的纸面上,像是一道铁打的封印,生生砸断了他与大房的所有牵连!
王桂花见他摁了印,生怕他反悔,一把将那张欠条薅进怀里,跟护着命根子似的贴肉揣好。
她转过身拉顾大虎,没走两步,又回过头冲顾真阴阳怪气地啐了一口:“你小子记清了!一个月!到期你要是掏不出这二百八十块钱,别怪老娘扒了你兄妹俩的皮!”
由始至终,一直缩在院墙阴影里看戏的顾二狼,这才慢悠悠地把手里的旱烟袋磕了磕灰。他看着按完血印的顾真,装模作样地摇着头,发出一声满是“痛心疾首”的长叹。
“唉,这孩子啊……就是个不知好歹的命啊……”
那声音不高不低,虚伪得令人作呕。
顾真眼皮都没撩他一下,全当是狗吠。
王德贵收好文书副本,将属于顾真的那份《断亲书》折了两折,递过去。
“拿稳了。”
顾真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贴身揣进了粗布褂子最里层的兜里。
“顾真呐,村尾水库边上有间公家的茅屋,早年看守用的,现在空着了。你带着你妹子先去那落个脚对付几天。”王德贵背起手,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些人情味儿,“回头要是揭不开锅了,来大队部找我。”
顾真定定地看着这位老支书,双腿并拢,腰板往下深深弯了一个大弧度。
“这情分,顾真记住了。谢王支书!”
王德贵摆摆手,叹了口气,背着手踏出了院门。
看热闹的人群也随之作鸟兽散。偌大的顾家老院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顾真转过身。
十五岁的顾玲,还像只受惊的猫仔子一样蹲在泥地上。
她的膝盖上全是被黄土磨出的红印,细弱的手腕上那圈骇人的青紫色在灰天底下扎眼得很。
顾真走到她跟前,弯下腰,伸出那双宽厚的大手。
“玲子,走,哥带你回家。”
顾玲抬起那张哭得花糊的小脸,愣愣地看着哥哥,随后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被顾真一把拉了起来。
兄妹俩没有回头看这间吃人的老屋一眼。他们并肩顺着那条坑洼的黄土路,一步、一步地往村尾的方向走去。
到了村尾。
水库边上那间茅屋破得漏风。
三面摇摇欲坠的土坯墙,一面靠水湿气极重。
屋顶的枯茅草早就朽了,抬头能看见天光。
半扇烂木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发出凄厉的“嘎吱”声。
屋子里头,除了一张用土坯砖垒出来的矮床和一堆发了霉的烂稻草,连个喝水的破碗都找不着。
顾玲站在门口,看着这四面透风的窝棚,刚憋回去的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吧嗒吧嗒往下掉。
“哥……”她使劲拿粗糙的袖口抹着眼睛,可怎么擦都擦不干,“二百八十块钱啊……咱怎么还得起?那么多钱,就是把命卖了也挣不来啊……哥,是我这个病秧子拖累死你了……”
顾真静静地走到她跟前。
他抬起那只按过血印的大手,用指腹轻柔地一点点擦掉妹妹脸颊上的混着泥巴的泪水。
“玲子,别哭。”
他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在意识深处的玄灵空间里,那几百吨白花花的精大米、上万件崭新的军大衣、成箱成箱能救命换钱的进口特效药、甚至是一口口装满五千万等额金条的皮箱……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黑土地上。
这些,随便倒腾出指甲盖大小的一丁点,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就是碾压一切的核武器!
顾真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门外呼啸的水库冷风和灰沉沉的天空。
风刮在脸上很冷,可他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却亮起了一团灼人的野火。
“二百八十块算个屁。”
顾真低下头,定定地看着妹妹,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信哥。从今往后,没谁能再欺负咱俩,这辈子,哥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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