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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诱敌深入的疯狂沙盘


门闩向下压了半寸。

陶响莲托起捷克式,枪口对准门缝,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

段铁棱贴着门问。

“山口落雨。”

门外停了一息。

“背坡起雾。”

刘政委的声音隔着雨传进来。

“先开门,我背上还有个东山口的侦察员。”

段铁棱拉开门闩。

刘政委背着一名年轻战士跨进药房,那人小腿缠着浸透血的绑腿,脑袋垂在他肩侧。

谷小满拄着床沿站起来。

“放隔壁床,伤腿垫高,别碰右边那块布。”

两名护士赶来接人。

刘政委脱下湿透的军大衣,雨水顺着袖口流到地上。

“军区的电报刚送到,东山口和松树沟外围都发现了日军便衣队。”

他看向木板床上的奚照雪。

“这个侦察员回来时挨了一枪,跟他同去的人没回来。”

奚照雪没有马上开口。

东山口和松树沟分处两侧,敌人同时摸过去,说明黑藤不只是在找主力团的换防路线。

他或许还在确认医院、电台和粮库有没有异动。

如果根据地继续静默,黑藤会判断情报已经泄露。

到那时,他未必再等后天。

“他在逼我们先动。”

奚照雪撑住床沿,试着坐直。

右肩的缝线随动作往外牵,她停了一下,换成左臂支撑。

谷小满按住她。

“你不用下床。”

“把地图拿过来。”

“我说的是不能下床,不是不能看地图。”

谷小满转身把木桌拖到床边,又在奚照雪背后塞了两个布包。

闻萤清出桌面,将“鸦巢二号”微缩胶片、防区图和刚才记下的假会议安排并排铺开。

蒲砺生端来两盏煤油灯,把灯芯拨亮。

奚照雪左眼仍蒙着药布,右眼看近处也有些发花。

她等灯影不再重叠,才用左手捏起一截烧黑的木炭。

“黑藤已经知道主力团要换防。”

木炭落在鹰嘴岩外围的红叉上。

“这里有山炮阵地,还有装毒剂的铁桶,正面道路两侧都在射界里。”

刘政委俯身看图。

“主力团改走羊肠背坡,能避开鹰嘴岩。”

“能避开炮口,避不开他的眼睛。”

奚照雪将木炭移到东山口和松树沟。

“便衣队今天摸这两个地方,就是在看我们有没有改动警戒。”

“我们一动,他就会察觉。”

“所以要让他看见一个说得通的理由。”

段铁棱站在桌子另一侧。

“假会议的消息一放出去,黑藤会派人来确认。”

“他必须确认。”

奚照雪点了点葫芦谷。

“重炮隔着山脊看不见谷底,没有人修正弹着点,只能封谷口,不能确认首长有没有死。”

“他也可能不管死活,先轰一遍再说。”

“那就让假指挥所吃炮。”

奚照雪抬起眼。

“首长不进谷,真实伤员今晚转走,药品和手术器械也撤到矿工暗渠后的临时救护点。”

谷小满听到这里,先看向刘政委。

“重伤员经不起羊肠背坡。”

“重伤员走暗渠,担架每次两副,前后留十步。”

奚照雪说。

“暗渠出口备热水和干布,伤口渗血的先走,骨折伤员最后走,免得堵在窄处。”

谷小满在心里过了一遍。

暗渠湿滑,担架转弯困难,可总比把伤员留在炮击范围内强。

“我去列名单。”

她拿起桌边的铅笔。

“假床位留多少?”

“二十张。”

“空担架呢?”

“八副,放旧绷带,不用伤员的血。”

陶响莲接过话。

“俺去找屠宰组要猪血,煮过再抹,省得招虫。”

“别抹得太新。”

谷小满说。

“新血颜色不对,懂行的人看得出来。”

陶响莲点头。

“那就掺泥,晾一夜。”

段铁棱没有参与这段安排。

他盯着葫芦谷北侧那条细窄的山缝,手指在图上量了两次。

“特工队若来,不会从正面哨卡过。”

“他们会走一线天。”

奚照雪把木炭移过去。

胶片边缘有三道不起眼的短线,旁边标着坡度和岩层。

黑藤的人显然勘察过这条路,只是过去没有足够重要的目标,值得他们冒险使用。

“这里两面是绝壁,雨天长苔,背着枪根本站不稳。”

段铁棱说。

“他们不是往上爬,是从上面往下放。”

奚照雪在半山腰画出两处盲区。

“先遣组轻装下降,固定绳索,再把步枪和电台分别吊下去。”

“雨声会盖住绳扣和铁器碰撞,哨兵从这个角度也看不见崖壁内凹处。”

刘政委看了片刻。

“需要多久?”

“顺利的话两个小时。”

“若有人滑坠呢?”

“他们会停,但不会退。”

奚照雪顿了顿。

“黑藤想活捉‘幽灵’,他舍得拿人试路。”

段铁棱抬眼看她。

“你又打算拿自己把他们引进来?”

“假会议名单里会出现我的旧呼号。”

“人不能出现。”

“枪声可以出现。”

“你右肩刚缝过,左眼连灯影都分不清。”

“我不需要在谷口开枪。”

段铁棱的声音沉了些。

“你在哪儿开都一样,后坐力会扯开伤口。”

奚照雪没有立刻反驳。

肩头的疼提醒着她,这次或许连卧姿据枪都做不到。

她习惯把自己放进最难替代的位置,因为前世的任务往往没有第二次机会。

可眼前这张图上不只是一支枪。

闻萤守着电台,谷小满负责转移伤员,陶响莲能带女枪班封锁山缝,段铁棱手里还有两个防务排。

如果每一步都必须由她亲自完成,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没有六小时可守。

“我的枪先留作备用。”

她说。

“陶响莲带女枪班守一线天上方,我在第二火力线判断敌人进谷人数。”

陶响莲向前半步。

“上面的退路怎么留?”

“沿西侧反斜面挖两道浅沟,第一道通乱石滩,第二道通废窑洞。”

“鬼子追上来呢?”

“打断撑木,把预先松动的碎石放下来,封住窄口。”

蒲砺生拿过木炭,在一线天出口外画了三个小圈。

“碎石不够埋人,但能拦路。”

“够了。”

奚照雪说。

“我们要的是时间。”

段铁棱沿着谷底继续看。

“防务连能动的只有两个排,还要留一个班守后山粮库。”

“粮库今晚搬空,留下湿煤和空麻袋。”

“两个排也拖不了六小时。”

“不是守在一处打六小时。”

奚照雪在谷内画出三条横线。

“第一道放在乱石滩,打十分钟就撤,只让他们看见护送首长转移的痕迹。”

“第二道在反斜面,交叉火力压住谷底,逼他们分组搜索。”

“第三道靠近废窑洞,留假电台、空文件箱和半截电话线。”

段铁棱听明白了。

“他们每推进一段,都得停下来排雷、查脚印、找火力点。”

“对。”

“六小时不是靠人硬顶,是让他们把时间耗在谷里。”

“还得让他们相信首长就在前面。”

闻萤一直看着胶片上的时间注记。

“黑藤电台每四小时和外围便衣队核对一次密码。”

“上一轮刚结束,下一轮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她拿铅笔在纸上划出一段空白。

“假电要卡在这段时间里发,便衣队来不及核实,只能先把内容送回去。”

奚照雪看向她。

“用‘秋叶’波段。”

闻萤手中的铅笔停住。

“那是李茂林传消息用的波段。”

“正因为是他的波段,黑藤才会信。”

“怎么写?”

“半加密急电。”

奚照雪慢慢念出内容。

“后勤节点受阻,军区首长与主力团指挥部于后日上午十时,在葫芦谷临时指挥所召开防务会议,重新确定换防路线。”

闻萤没有马上落笔。

“‘重新确定换防路线’太直白,像故意送给监听台看的。”

“改成‘复核二号转运线’。”

“军区首长要不要写代号?”

“用黑藤已经见过的旧代号,不出现姓名。”

闻萤这才写下。

“电文发完以后,李茂林和赵大成那边若回电,怎么办?”

“他们回不了。”

奚照雪说。

“李茂林已经进深山,赵大成还在三分区隔离。”

“黑藤会不会因此怀疑?”

“会。”

奚照雪用木炭圈住发报时间。

“可怀疑不等于放弃。”

“内线突然失去联络,他更可能认为我们开始清查鸦巢网。”

“他会担心情报过期。”

刘政委接过话。

“所以必须赶在换防路线改变前动手。”

奚照雪点头。

“静默会逼他做决定。”

段铁棱仍有一处不放心。

“万一他把特工队分成两拨,一拨进谷,一拨去羊肠背坡呢?”

屋里安静下来。

这不是不能发生。

黑藤手里的兵力如果比胶片记录得多,他完全可能同时试探两条路。

奚照雪低头看着地图。

羊肠背坡窄,主力团的辎重和伤员会把队伍拉得很长。

一旦便衣队在断坡上打出信号,鹰嘴岩的炮未必够得着,附近日军却能截住前后两段。

“石驼铃带主力分三批走。”

她在羊肠背坡上点出三处断坡。

“辎重先行,作战部队居中,伤员和通信兵走暗渠,不和主力混在一起。”

“羊肠背坡外围放矿工哨,不穿军装,不带长枪。”

“发现便衣队,不交火,只用石哨传信。”

段铁棱问。

“若来的是十几个人呢?”

“尖刀班在第三道断坡等着。”

“我守葫芦谷,谁带尖刀班?”

“你手下没有副连长?”

段铁棱扯了扯湿透的领口。

“有,但这条路若是主力团的命,我得亲自去。”

“葫芦谷也是。”

“所以兵不够。”

“兵一直不够。”

奚照雪抬起头。

“只能让每个人守自己最熟的地方。”

她点了点羊肠背坡。

“石驼铃熟路,让他带队。”

木炭移到暗渠。

“常二柱熟暗渠,让他接伤员。”

最后落在葫芦谷。

“你熟防务连,让你的人按三道阵地撤。”

段铁棱盯着她。

“那你熟什么?”

“我熟黑藤会怎么想。”

这句话落下后,刘政委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

他的鞋底带着泥水,在地上留下两道来回的脚印。

“葫芦谷至少拖住特工队六小时,主力团才能通过敌军观察盲区。”

“六小时里,任何一道阵地被咬住,都可能有人撤不回来。”

奚照雪看着地图。

“每道阵地设撤离时限,不等口头命令。”

“第一线看见敌方电台兵越过白石,立即起爆谷口拉发雷。”

“第二线打完两个弹夹就撤,不追击。”

“第三线只留一个班,敌人进入废窑洞后,从暗沟转移。”

蒲砺生问。

“诡雷用什么做?”

“手榴弹拉火管、废铁罐和碎弹片。”

奚照雪说。

“雨里碰发装置容易失灵,尽量用绊线拉发,绳结外面裹油布。”

“铁片不够。”

“把坏掉的饭盒和锯断的枪簧也算上。”

蒲砺生点了一下头。

“能凑十二个。”

“十二个不够铺满乱石滩。”

陶响莲说。

“那就不铺满。”

奚照雪在图上点出三条能落脚的窄路。

“布在他们必经的位置,其余地方插假绊线。”

“真假掺着,他们不敢快走。”

段铁棱看了她一会儿。

“你拿什么保证一线天不被突破?”

“我去第二线。”

“你连枪都端不稳。”

“到时候看靶子。”

“奚照雪。”

“特工队若从一线天突出去,我自裁谢罪。”

段铁棱一掌按在桌沿。

煤油灯晃了一下,灯油几乎漫出灯盏。

“军令状不是拿来逼人批准计划的。”

“这是打仗,不是谁死了就能把漏洞补上。”

奚照雪迎着他的目光。

她清楚那句话里有多少自己的旧习惯。

任务失败便惩罚自己,队友牺牲便把责任全压在身上,仿佛只要把命抵出去,事情就能重新算平。

可战死的人不会因为她也死了就回来。

刘政委开口。

“军令状收回去。”

奚照雪沉默片刻。

“收回。”

“方案可以报,命不能拿来赌。”

刘政委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

“铁棱说得有道理,首长和指挥部的名义不能随便用,主力团改道也要军区批准。”

“我现在去军区汇报。”

“铁棱留在医院,把三道阵地重新推一遍。”

“方案批复前,假电不能发,伤员可以先按防炮预案转移。”

段铁棱没有反对。

刘政委披上军大衣,走到门口又停住。

“小奚。”

奚照雪抬眼。

“你要换的是黑藤的判断,不是自己人的命。”

“明白。”

刘政委推门走入雨中。

药房里只剩下灯火、药味和隔壁伤员压低的呻吟。

段铁棱站在桌边,将那根沾血的旧布条攥在手里。

“在你眼里,人命是不是都能拿来换?”

“不能。”

奚照雪靠回布包,右肩绷带下又渗出一小片淡红。

“所以首长不进谷,伤员先转走,每道火力线都留退路。”

“真打起来还是会死人。”

“会。”

她没有避开这件事。

“可按原路走,主力团会被堵在鹰嘴岩。”

“我不肯拿更多人去填一条已经被敌人算准的路。”

段铁棱低头看着手里的布条。

“那就把每条撤路都算清楚。”

他把布条放回药盘,转身搬来一只装黄土的木匣。

“陶响莲,去找碎石。”

“闻萤,把电台对表时间写在木牌上。”

“蒲师傅,十二个真雷的位置先别定,等我看过谷底。”

谷小满走到床边,重新检查奚照雪的绷带。

“你不许再碰木炭。”

“我只看。”

“也不许坐到天亮。”

“沙盘推完就躺。”

“这话我听过。”

段铁棱将一把黄土倒进木匣,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次听小满的。”

奚照雪没有再争。

闻萤坐到尚未接电的电台前,把左手放上电键。

她先按平时的节奏空敲一遍,又照着“秋叶”波段的发报习惯,把第三组停顿缩短半拍。

段铁棱正在沙盘上一粒粒摆下代表特工队的黑豆,听到第七码时忽然抬头。

“慢了。”

闻萤收回手,重新对准纸上的第一行电文。

下一串电键声正在雨夜里继续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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