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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生辰日


临近岁末,不仅意味着新的一年要到来,宫里头还有一桩大事儿,那就是齐珩与季矜言的生辰。
        他俩一前一后出生,只相隔一天。
        现如今,季矜言愿意开口说几句话,已经让春和殿上上下下都高兴极了,加上这生辰和新婚两桩好事,张尚早早就开始询问齐珩的意思,是否要在宫里办,大家都很期待,只等着好好热闹一番。
        但齐珩不着急。
        一方面是知道季矜言素来不喜欢人多,况且这样的场合总归免不了要和母亲他们见面,她们的关系一时半会儿难以修复,他也不想勉强,徒增尴尬,二来他也有着自己的打算,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于是临到腊月二十三日这一晚,睡前才问她:“今年的生辰,你想怎么过?”
        季矜言没想过这事儿,眨着眼睛望向头顶,默不作声。
        “从前你都是如何过的?”齐珩知道她没睡,侧过身单手托着脑袋,绕着她颈边一缕秀发把玩。
        从前,父母亲还在时,只是家人一起吃顿饭,再收些长辈贺礼。后来去燕王府,齐峥在生辰那天送她回了宣国公府,说这样重要的日子,应当和家人一起度过,而祖父大概是事务繁忙,直到月上中天才回家。
        后来被齐峥知道,第二年就请了戏班子来府上敲锣打鼓一整天,还摆了流水席宴请宾客,喝多了不免夸下海口,说年年都要让她过个开心的生辰。
        季矜言红着脸说不要,只要他能陪她过这一日就好,齐峥拒绝的义正严辞:“那怎么能行,年年都该这么热闹!”
        那时候她情窦初开,一整颗心都扑在了齐峥身上,如今回想起来,竟恍如隔世。
        自己的生辰,只想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度过,哪里想要旁人来掺合呢?
        “阿言,在想什么?”齐珩见她走神,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多,不如我们一同出去转转,如何?”
        季矜言转过身看他:“明日先是你的生辰,后天才到我,那你呢,你想怎么过?”
        齐珩怔在那,似乎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回想起来,他的生辰宴一年都不缺,但从不是真正用来庆贺自己的成长。
        身为东宫长子,皇长孙的生辰被父母亲,皇爷爷用来与各个朝臣联络、权衡。
        “我没想过,从前种种也由不得我。”他如实地将自己心中所想告诉她,“我的生辰,皇爷爷和父亲会有他们的想法,宴请的名单都要精挑细选。利用酒席来试探亦是常事,甚至有一年,皇爷爷还曾以贺礼过于奢侈这个缘由,处置了一位大臣,将他贬谪出了京师。”
        “我当是自己的害了别人,后来才知晓,不过是一个借口。”他说得云淡风轻,可眼里不经意间流出的失落却难以掩盖。
        季矜言不知道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但她觉得,她总该为他做点什么。
        “那明日,你不做皇太孙,只做齐珩怎么样?”她问道,“如果是齐珩,明天生辰他想怎么过呢?”
        脑海中有一副画面,从模糊到清晰,齐珩不知不觉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我想去开福寺,听说那里菩萨很灵,有求必应。”
        “说了烧香,就一定要去的。”季矜言煞有其事,“明日你忙不忙?”
        印象中,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同自己玩笑,小的时候她喜欢围着自己转,可每一次都被他无情地拒绝,齐珩忽然懊恼起儿时的自己,为什么总要冷着脸对她。
        “不忙。”他猝不及防吻了一下她的唇。
        季矜言不知他脑海中百转千回,被他这动作吓到,不可思议地望着他:“烧香要早起,你收敛一点。”
        “收敛什么?嗯?”他的手已经缆在她腰上,用力一按,将人推到自己怀中。
        “不要明知故问。”她伸手要挡,却发现只是徒劳,羞赧交加,“当心明日起不来,菩萨不会保佑不守信用的人。”
        “那你说,菩萨会不会保佑口是心非的人?”他低笑着俯身,深深吻住她。
        “你不喜欢吗?”
        摇曳的烛火被一阵风吹灭,屋里只剩或轻或重的喘息,与雪色月色交织在一起,难舍难分。
        ……
        齐珩与季矜言在开福寺住了两日,等到回去时,陆寒江正在春和殿外等着。
        连着几日大雪,树枝上压满了白霜,齐珩不在这几日,不少事务也积攒着。陆寒江并不避讳,简明扼要了说了几件事,需要齐珩定夺。
        季矜言却知道有些事自己不该听,转身走到树下,想捏个小雪球玩玩。
        “我有些事务要先去处理,你回屋里休息一会儿。”雪球刚捏了个轮廓出来,齐珩走过来,安抚道,“晚些我们去找皇爷爷。”
        季矜言点点头,然后又摇头:“这素饼还是温的,等凉了再热就不好吃了,你去忙吧,我给圣上送过去就是。”
        “好,皇爷爷看到了一定很高兴。”齐珩有些欣慰,替她把帽兜儿戴好,“等我结束了就去寻你们。”
        陆寒江在一旁打趣:“殿下与娘娘难舍难分,今日是微臣不知趣了,见谅见谅。”
        “还不快走,不是你说十万火急么?”齐珩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样的玩笑他们俩之间说说无妨,但不知道季矜言会不会介意。
        季矜言没太大反应,似乎并不排斥,对着陆寒江礼貌微笑:“你们的事要紧,快些去吧,陆大人得闲时再来春和饮茶。”
        两人同她道别之后,步履匆匆地走了。
        “小郡主,小郡主。”
        季矜言转身准备走时,忽然听到身后一道细细的嗓音,她不确定是否在叫她,但这四周也没有旁人了。
        角落里的树丛边,一个小黄门怯怯地望着她,四周环视一圈后,快速走到她跟前,将一只盒子递给她:“小郡主,这是燕王殿下送您的生辰礼。”
        季矜言愣在那里,等回过神来时,那人已经跑得没影儿了。
        她手里握着那只盒子,仿佛千斤重。
        生辰昨日已经过完了,看来这个小黄门这几日都在这里蹲她。
        她没打开,揣着东西一同去找齐勋,饼凉了就真的不好吃了。
        开福寺的素饼,只分发给有缘人,临别前大师送了一包饼给他们时,季矜言还当是刻意讨好圣上。
        齐珩将这一往事说出来,才得以解惑。
        昔日齐勋曾在开福寺寄住过一段时间,对那里感情很深,齐珩说他经常提起开福寺的素饼,当年穷得吃不上饭,饿晕在开福寺门口,就是吃了这饼,才又重新活过来。
        乱世之中,一口饼,也能救人一命。
        后来齐勋登基为帝,也一直礼重僧人,定都京师后更是下令,开福寺的所有素饼,每日供应,只赠不卖,所有开支由国库来提供。
        “矜言回来了!”齐勋远远看见她走来,将锄头一丢,“阿珩人呢?怎么让你一个人过来!是不是怕我让他犁地啊哈哈哈哈……”
        季矜言举着手里的东西也朝他笑:“他与陆寒江去处理要事了,说一会儿就过来。”
        齐勋瞧见了那纸袋子上的红色印章,是开福寺的素饼,眉眼亮了亮。
        这俩孩子还算是有心。
        他拉着季矜言一同坐到临时搭建的棚屋门口,虽然有积雪,但今日也不算太冷,反而阳光照在身上时,暖暖的很舒服。他接过了那纸袋子,取了块饼咬了一口。
        “味道竟还是与从前一样。”齐勋兀自感慨着,“当年要是没有这口饼,也许老人家我就直接饿死了,也没有后面这些七七八八的烦心事儿了。”
        祖孙两人各自坐在藤椅上闲聊了起来,齐勋瞧见她手里那只盒子,角落里一个燕字,难以察觉,笑着问道:“是不是老四送你的?”
        季矜言的心颤动了一下:“我、我还没打开,送东西的人说,是给我的生辰贺礼,送完就跑了,还不知怎么退回去。”
        齐勋拍了拍她的肩膀,长叹一声:“没事的,送你的贺礼收着就是,好歹也是做舅舅的人,大大方方送不行吗?非要搞得鬼鬼祟祟。”
        他这话像是对季矜言说,却又像是越过她,对着齐峥说话。
        “老四在北平,也不知道好不好,今年过年,听不见这小崽子的声音喽。”齐勋整个身子靠在藤椅上,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
        “他年纪最小,我和他娘从前也最疼爱他,几个哥哥也护着,真真万千宠爱于一身。但他吧,领兵打仗是个好手,到底被惯坏了,有时候难免没分寸。”
        他自言自语:“矜言,照我说还是阿珩好,知书达理,又体贴人。从小就孝顺,太子病了,他不眠不休地照顾一整晚,有阿珩在你身边,我也放心。”
        阳光照在身上,没一会儿身上就全热了,季矜言觉得后背有些潮湿,也学着齐勋的模样整个身子缩在藤椅里。
        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当然好了,不好您能把皇位传给他嘛。”
        齐勋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却伤感起来:“阿珩瞧着性子冷,心却是滚烫的,他待谁都好,在他眼里,这世上就没坏人。所以坏人都让老人家我来做喽,几个辅政的老臣我也给他配好了,唯一一件难事,就是将来我走了,他那几个叔伯兄弟怎么办。”
        季矜言也没料到,话题忽然聊到了这里,她屏住了呼吸,不敢妄下论断。
        齐勋眯着眼:“兵权早晚是要想法子收回来的,手里权力大了,就会拥兵自重,就算是亲叔叔,时间久了也难免生出不臣之心。”
        “圣上……”季矜言想到齐峥,有些局促不安,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一片裙面揉搓得不成样子。
        “老四送你的东西,打开看看?”齐勋努了努嘴,示意她看手里的盒子。
        季矜言将东西放平在膝盖上,缓缓打开,是一块玉佩,纹路有些不规则,看上去倒不像是给女孩子用的。
        齐勋在看到那块玉佩时,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想要起身,可是却发现身体难以动弹,呼吸也变得迟缓,整个人都困倦极了。
        身子软软地靠在椅背上,他朝着树下信手一指:“矜言,树下埋着的东西,等我死后,把它交给老四,切记,只能你看。”
        都要过年了,突然说到这个字,季矜言眉头一皱:“圣上快别说这些,要讨个好兆头,长命百岁才是。”
        “嗯嗯嗯……你们俩,一个小学究,一个女儒生,我说不过你们。”
        齐勋转了个身,闭着眼睛睡着了。
        “外面有风,午睡会着凉的呀!”季矜言回首寻找着什么。
        郑裕已经体贴地递过来一张毯子:“娘娘,圣上就喜欢在这树下打盹,无碍的,毯子盖好了就行。”
        她替齐勋仔细盖好,看着阳光下,老人晒得微红的脸颊和鼻尖,也只能无奈地说道:“小憩还行,却不能久眠,半个时辰后我们喊他。”
        远远看去,前些日子他们撒下辣椒种子已经长出嫩绿小苗,季矜言有些惊喜,提着裙摆就往里走,蹲下身去看那些小苗。
        白色的雪,黄色的土,中间夹杂着翠绿一片,阳光照耀下,充满着勃勃生机。
        她看了好久,又摸出那块玉佩放在手心里端详着。
        为什么要送她这个?
        齐珩很快处理完了事务,来寻他们,远远看见季矜言蹲在雪地里,便朝她喊:“阿言,快起来,雪都化了,你鞋子湿了。”
        “嘘——”她这才注意到脚下的泥土变得软塌塌,有些粘乎,然而第一反应就是示意齐珩噤声。
        “圣上刚睡着,别吵醒他。”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齐勋正躺在藤椅里,身上裹着绒毯。
        齐珩的心忽然一沉,喊了两声:“皇爷爷?皇爷爷!!”
        树枝上的雪也在融化,啪嗒啪嗒地往下落,滴了齐勋一脸湿漉漉。
        可是他毫无反应,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安详的地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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