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醉里灯
今日宫廷内韶乐声声,不绝于耳,响彻了一整日。
以至于季矜言坐在梳妆台前的时候,感觉耳边还在回荡着白日里的奏乐声,但四周明明很安静,喝完合卺酒后,宫人们尽数退去,只余他们二人。
齐珩的脸颊泛着浅浅的红,他不热衷于饮酒,大多数都让陆寒江替他挡掉了,但今天这样的日子总是免不了多喝几杯,这会儿正闭着眼斜靠在床边,似在休息。
季矜言收拾妥当之后,走到床边站在他跟前问道:“齐珩,你要不要睡觉了?”
寻常夫妇的新婚夜大概不会像他们这样无趣,无论是身体亦或是其他方面,他们对彼此已经熟悉,应当也没什么兴趣继续了解下去。
等了一会儿,齐珩并没有回她,季矜言也没多问。
只是她该如何去床上睡觉呢?
齐珩半个身子依靠在床框一侧,两条长腿则交叠着横贯在床边,季矜言只得小心翼翼地翻身过去,谁知道刚迈了一只腿,他却突然将原本叠着的腿放平。
季矜言没留神,一下子跨坐在他腿上,两只手按住了齐珩紧实的小腹。
“你这是要做什么?”他眼中的清明还未完全恢复,仍然带着懵懂的醉意看她。
“没做什么,准备睡觉。”她觉得这样的姿势有些尴尬,但还是神色镇定地看着他,“你呢?准备睡了吗?”
齐珩环顾了一圈四周,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却不知是醒着还是醉了:“我竟忘了,今晚是新婚夜。”
“阿言,我的头有些晕,你能帮我解下衣衫吗?”
闻言,季矜言心头一颤,该面对的总是要来的,从前未定婚事,她就已经由着他胡来,两人巫山云雨不知其数,如今既已经嫁作人妇,再去推辞,未免有些多余。
她的喉咙滚动,伸手颤悠悠地摸到了他的衣领处。
今日他亦是盛装,已经穿上了蟒袍,季矜言费了一番时间才将外衫褪下,只留了里面一层白色中衣,她想起身去把脱下的衣衫挂好,谁知齐珩突然从她手里夺过,直接扔在了地上。
然后他支着身子起来,把蜡烛都给吹灭了。
季矜言来不及惊呼出声,整个人就被带入他怀中,躺在了床塌上。
“今夜的蜡烛是不能灭的。”黑暗中,她的心突然跳得厉害。
齐珩圈紧了她,呼吸中还带着淡淡的酒气,嗓音显得格外温柔,他伸出一只手在她脸颊上来回摩挲着:“蜡烛燃烧起来好似垂泪,我不喜欢看你掉眼泪。”
话音刚落,温热的唇就贴了上来,齐珩带着他的气息肆意侵占掠夺,如一阵热浪席卷而来。两人的鼻尖轻触,带起一阵涟漪。
此刻,身体所有的血液都仿佛涌到了唇舌之际,齐珩的舌头在她口腔中来回搅动,两人的口涎交叠在一起来不及吞咽,顺着嘴角滴落在下颌,暧昧的水渍迅速染红了所有的肌肤。
他深深地吮吸着她的唇,手指反扣在她腰上,好似要将人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这一吻发生得太快,让人来不及思考,季矜言只能顺着本能承受下来,纠缠不清的时候反咬住他的唇瓣夺回些许呼吸,直到脸上传来微凉的触感时,她才得以重重地喘息,手指仍紧紧扣在他肩头,将他的衣衫都扯下来大半。
这眼泪不是自己的。
然后,她的指腹摸到了些许凹凸不平,借着月光看去,齐珩胸口处一道狰狞的疤痕。
“你是什么时候受伤的?”季矜言并不记得,齐珩受过伤。
但这伤痕并非新添。
齐珩脸色痛苦极了,英俊的面容也显得扭曲,他将脸埋在季矜言的胸口,身子都在轻轻颤抖。
季矜言从未见过这样的齐珩,直觉告诉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儿。
想到这里她也顾不得其他,轻轻拍着他的背细声抚慰道:“齐珩,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就说出来,这样子我有些怕。”
沉默了半晌后,他的嗓音沉沉——
“宣国公,昨晚死了。”
犹如一阵惊雷砸在地上,季矜言被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的嗓子死死哽住了,嘴唇翕合了好几回,才勉强吐出三个字来。
“怎么会?!”
齐珩止不住地摇头,亦是泫然欲泣的模样,到底将昨晚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昨夜宣国公去与皇爷爷下棋,棋下了一半,他突然开始说,他恨齐家所有人,他要用自己的鲜血,诅咒大梁二世而亡。”
然后,他指尖轻挑,缓缓解开自己的里衣,露出心房上,一道蜿蜒曲折的疤痕。
“在临洮时,你昏迷不醒,他与郭英二人联手起来,取了我一碗心头血,我原以为心诚些,你就能醒来。谁知道,这一切竟都是他的安排,你嫡亲的祖父,让你的贴身侍女在你的药中放入致人昏迷的曼陀罗粉。”
季矜言睁着眼睛,一动不动。这些话语好像穿堂而过的风,掠过了她的身体,不知飘向了何处。
“昨日他才说出实话,他是以我的心头血,给皇爷爷下了血咒呀……”他将眼泪硬生生忍回去后,嗓子已经暗哑得说不出话来。
只是茫然无措地看着季矜言:“你说,他怎能如此?”
“不会的,不会!”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连衣服也顾不上披,跌跌撞撞地往门边跑。
季矜言拉开门:“云瑛!云瑛呢!!”
苏嬷嬷守在偏殿,听见动静之后急忙冲了出来,一看季矜言穿了见单衣就冲出来,赶忙将她护在怀里。
“苏嬷嬷,叫云瑛出来!我有话要问她!!”
“娘娘,您这是做什么?小心着凉了,云瑛姑娘送您上了凤轿之后,就走了呀!”
季矜言的魂魄都像被抽走了似的,两脚一软,险些摔在地上。
突然间,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推开苏嬷嬷又回到了自己房中,将妆奁盒整个倒空。
所有的首饰摊在面前,三对珠环少了一对,正是当年齐峥送她的。
里面飘出一张字条,展开看时,上面落着云瑛歪斜的笔迹。
“小姐,云瑛对不起您,这次我就算是死,也会让您得偿所愿,请务必等下去。”
再也没有怀疑了,也不需要再去查明什么,云瑛一声“对不起”,足以她的世界轰然坍塌。
一切原来都是季行简的谋划,季矜言整个人都昏沉沉的,想把那张字条撕掉,却发现自己一点力气也使不出。
她嫡亲的祖父,竟然也只将她当作一个报仇的工具而已。
就连她的婚事,也能被他利用来攻击他的敌人。
齐珩心中绞痛不已,他将一切缘由归结到自己身上。
“对不起,阿言,都是我的错,偏要去喜欢你。对不起,皇爷爷,是我不听话。对不起,爹,儿子还是步了你的后尘。”
他何尝不痛苦,就算那些诅咒不是真的,可毕竟是他的血书写下的,若皇爷爷真有个三长两短,他又该如何面对自己?如何对面对矜言?
季矜言想说些什么,她想问问齐珩,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不早一些处置了季行简,为什么偏要一次次纵容,为什么非要弄到一发不可收拾。
可是,当她发现自己张开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时候,熟悉的恐惧感再一次涌上心头。
她想起父母惨死的那一日。
一群逆贼设计捉住了他们一家人,他们共同决定,杀掉他们一家人来报复齐勋。
就要行刑前,其中有一个人说:“这就是齐勋最疼爱的女儿?今天终于能让他尝一尝痛失所爱的滋味了!”
沉稳自持的父亲头一次露出慌乱的表情:“不要,不要伤害她,你们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是别伤害她。”
“还有心思管别人的女儿?”逆贼首领放声大笑,“驸马都尉跪久了,看来是站不起来了。”
那人眼珠子一转,解开了季斯年:“来,我给你个选择,你的女儿和齐勋的女儿只能活一个。”
母亲高声喊着:“斯年,不要选!不要听他的,他是在骗你!!”
然后她看见,父亲眼中含泪地深深看了自己一眼。
“对不起,矜言。”
他狠狠冲向那个揪着季矜言的人,谁知被人手起刀落斩掉了脑袋。
混乱之中,她坠下了山崖,竟侥幸得以存活。
醒来之后,再不愿意开口说一句话。
父亲当时究竟是要她死,还是要她活?也许答案永远无法知晓,就像祖父为何要做这些事,也已经随着他的离开,一切都烟消云散。
“齐珩,我不怪你了。”
“真的。”
她在心里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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